第56章 甘露碧血
狂奔而回,情知大事不妙,急忙命令殿外的金吾卫士:“上殿护卫,人赏钱百缗!” 宦官们则更快一步,冲上含元殿,不由分说,架起惊愕的文宗,塞入一顶软舆,斩断后面的丝绦,抬起皇帝就向宣政门(通往内廷的门户)方向狂奔!李训扑上前去,抓住舆杠,厉声高呼:“臣奏事未尽,陛下不可入宫!”(意思是事情还没完,陛下不能回内宫) 此时,若文宗能稍有决断,呵斥宦官,支持李训,局势或可逆转。但这位一直处于深宫、性格本就有些优柔的皇帝,在突如其来的巨变面前,竟惊慌失措,哑口无言! 仇士良岂容李训阻拦,上前与李训厮打。李训死死抓住舆杠不放。仇士良猛推李训,李训仆倒在地。宦官们趁机抬起皇帝,冲破阻拦,疾驰入宣政门。沉重的大门在李训等人绝望的目光中,轰然关闭! 皇帝落入宦官之手,意味着李训等人瞬间从诛杀权阉的“清君侧”者,变成了攻击皇帝乘舆、图谋不轨的“叛逆”!胜负之势,顷刻逆转。 李训心知大势已去,从地上爬起,换上随从官吏的绿色低级官服,骑马疾驰出宫,口中扬言:“我何罪而窜谪!” 试图制造混乱,趁机逃亡。 第四节:血洗南衙 宣政门内,惊魂未定的仇士良、鱼弘志等宦官,意识到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,狂怒与后怕交织,立刻展开了凶狠的报复。他们利用控制皇帝的优势,以文宗的名义,假传诏令,命令左右神策军副使刘泰伦、魏仲卿等,各率禁军五百人,持刀出阁,杀向南衙(指宰相及百官办公的宫城南半部)! 大屠杀开始了。 神策军士卒如狼似虎,冲出宣政门,见人就杀。来不及逃走的百官、吏卒、仆役,甚至无辜的民间工匠、商贩,皆成刀下之鬼。一时之间,大明宫内尸横遍地,血流成河,哀嚎震天。 宰相舒元舆、王涯(未参与密谋,但被牵连)等人闻变,仓皇易服出走。王涯已七十余岁,逃至永昌里茶肆,被禁军擒获。舒元舆则独乘马逃出安化门,亦被追兵擒获。参与密谋的河东节度使王璠逃归长兴里私第,闭门自守,以河东兵自守,神策军至,叩门呼曰:“王涯等谋反,欲起尚书为相,鱼护军(鱼弘志)令致意!” 王璠信以为真,开门而出,遂被擒拿。 左金吾卫大将军韩约,这个因紧张而坏了大事的关键人物,躲藏了一夜后,次日亦被搜出斩首。 李训在出逃后,知无法幸免,欲奔凤翔投郑注,途中在盩厔(今陕西周至)被擒。押送途中,他恐至军中受辱,对押送者说:“得我则富贵矣!闻禁兵所在搜捕,必乘舆夺我,不如杀我取首级送去。” 押送者从其言,斩李训,传首京师。 而远在凤翔的郑注,在接到李训改变计划、令其按兵不动的消息后,尚在观望。及至长安事变消息传来,其幕僚劝其率军攻入长安,清君侧,或可挽回败局。但郑注犹豫不决,坐失良机。不久,监军宦官张仲清(已得仇士良密令)假意邀请郑注赴宴商议,在席间伏兵杀之,并屠灭其全家。凤翔幕僚僚佐,死者甚众。 第五节:天子囚徒 甘露之变,以李训、郑注集团的彻底覆灭而告终。但宦官的报复远未停止。仇士良、鱼弘志等完全控制了文宗皇帝,挟天子以令天下。他们迫使文宗下诏,将王涯、舒元舆、王璠、郭行余、罗立言、李孝本、韩约等所谓“逆贼”,不分首从,皆定以谋反大罪,腰斩于长安城西市的独柳树下。 行刑之日,百官被强迫前往观看。刽子手手段残忍,死者家属亲眷,无论长幼,悉数处死,甚至连远亲亦不能免,妻女没入掖庭为奴。其状之惨,令观者无不颤栗。宰相王涯以七旬高龄,不堪刑讯,自诬与李训谋反,临刑前悲叹:“吾无罪,王璠、贾餗(另一被冤杀者)引我至此!” 更有甚者,仇士良等竟派神策军至这些“罪臣”家中,借口搜捕逆党,公然抢掠财物,奸淫妇女。长安城中,人人自危,白色恐怖弥漫。 而文宗皇帝,则彻底成了宦官的囚徒。他被软禁于深宫,一举一动皆在宦官监视之下。仇士良等人动辄以“甘露之事”相要挟,文宗只能唯唯诺诺,不敢有丝毫违逆。他曾在一个僻静的宫殿,悄悄对当值翰林学士周墀泣诉,自比周赧王、汉献帝,言“赧、献受制于强诸侯,今朕受制于家奴,以此言之,朕殆不如!” 言毕,悲不自胜,泪下沾襟。 自此以后,文宗郁郁寡欢,健康每况愈下,再也无力过问朝政。一切军国大事,皆由仇士良等宦官决断。宰相不过备位而已,百官更是噤若寒蝉。 甘露之变,是唐代宦官专权达到顶峰的标志。它不仅是文宗个人政治生涯的悲剧终结,更是大唐帝国中枢政治彻底败坏、无可救药的象征。从此,皇帝的废立生死,完全操于宦官之手,直至唐亡。大明宫的金碧辉煌,再也掩盖不住那弥漫在宫墙内外、深入骨髓的血腥与绝望。帝国的黄昏,已然降临。 (第五十六章 完):()大唐内外三百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