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间小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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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院里没有附设歌厅茶座,游人零落。我竟然可以安安静静地举头细看那屋瓦的颜色:不识魏晋的青草一簇一簇点缀在瓦的行列间,赫曦台上有个六岁大的女孩拿着毛笔,蘸清水在地面练字。回廊肃静,听得见风吹的声音。如果吊上一盏风铃,檐间一定叮零清脆。可是这屋瓦回廊,我知道,并不都是这么平静的;作为文明的象征,书斋和人一样有时辉煌,有时覆灭,辉煌的时候,皇帝题匾赠书;覆灭的方式就多了:改朝换代的兵火可以将它付之一炬,居安思危的君主可以转念之间"毁天下书院",或者,阴柔一点的,干脆将书院并入官学,纳入体制,这千年书院,时而房舍巍峨,书声朗朗,时而断垣残壁,鬼影幢幢。决定它生死的,似乎也全是那政治的霸权。

    文明竟是那么脆弱的东西吗?沿着小径来到百泉轩,历代山长的住所。廊前有一个小小的庭院,院里一口小小的泉水。不对吧,如果霸权决定一切,这百泉轩怎么还能在千年之后让我看见?那泉里还冒着水呢!

    细读书院史,就发现书院之所以建了又毁,毁了却总能再建,是因为和政治霸权一直有一个不灭的抗争力量。譬如朱熹的教育理念:"博学之,审问之,慎思之,明辨之,笃行之。"今日读来犹令人震动,一个社会已经体认到"学"与"问"是维系文明的根本,它一定是一个思想发达、海阔天空的社会吧,可是,与"慎思明辨"抵制的力量或许更大。顺治的"卧碑":"为学当尊敬先生勿妄行辨难军民一切利弊,不许生员上书陈言,如有一言建白,以违制论,黜革治罪"。辨与不辨之间,文明时进时退。

    譬如书院在一一三一年毁于战火,湖南安抚使刘珙"葺学校,访雅儒,思有以振起",重建岳麓书院。刘珙是个什么人呢?身为礼官。"秦桧欲迫谥其父,召礼官会问,珙不至,桧怒.风言者逐之。"不论是对秦桧不从或者是在废墟中兴学,刘珙对抗的都是政治霸权对文明的压迫,书院历史的构成,就是这两种势力不断的彼此抗衡与妥协的消长过程。

    我在树影斑驳的小路上徘徊,不忍离去。若有时间,真想在那百泉轩的廊下坐到黄昏,听风从最深邃的起点悠悠吹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