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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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掩饰的轻蔑,“他的画里没有灵魂,就像一具完美却干瘪的尸体!” ——“听听冷清秋是怎么夸她学生的?‘在技法上鹿是她三十年来教过最有天赋的学生’,这就证明在画作的感情与灵魂上,就连冷清秋都赞成大多数画评家的看法!” ——“总之,参赛的名额我可以给,但是我绝不承认这样一个画师能够代表学院,承认这种空无灵魂的画作代表这一代新生的古典绘画艺术!” 鹿蹊垂着眼,握着数位笔的手指收紧。 他已经逃避了很久。 太久太久没有回想过往的事情,他本来以为自己忘记了。 结果多年后回头,却发现自己从来都没有走出那片阴霾。 ——“真是奇怪,鹿不是冷教授的得意门生吗?冷教授总说灵魂才是古典绘画的核心,技巧只是支撑灵魂的骨骼躯体,怎么教出这么个只有骨头没有灵魂的学生?” ——“别这么说嘛,鹿的技巧就是很厉害啊,放在临摹和商业作品创作上,价值比我们这种钻研画画的要高多了。他跟我们可不一样,据说一直在到处兼职打零工什么都干,现实一点也没什么咯。” 鹿蹊不是因为外界的评价而动摇,自我怀疑,而是因为,他的确找不到自己画作的灵魂。 他可以将画布上的神明刻画地栩栩如生,每一条肌肉的纹理、每一寸皮肤的质感、甚至就连汗毛的分布都吹毛求疵。 可他画笔下的人物,却总是空洞着眼神,没有哀伤,没有怜悯,只有麻木。 一遍又一遍提醒着鹿蹊,他的画没有灵魂没有感情的事实。 于是鹿蹊不再画人物,转而将风景静物刻画得越发细腻精致。 直到他的老师冷清秋看到那满满一画室的风景静物,用疲惫失望的眼神注视他,慢慢抽走他手中的笔,声音温和却严肃。 “小鹿,我曾经说过,古典技法是古典油画的根本,是通天塔的地基。” “但技术归根结底,都只是工具,它是你画笔的一部分,本该是你最忠诚的伙伴,陪伴你、帮助你去表达自己的情感,去表达你想要说的语言。” “小鹿,艺术有很多条路,但最终都归与对人性的表达,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浪费你的天赋和生命。” 那时的鹿蹊年少气盛,来自导师的失望让他觉得被深深刺痛,像是刺猬一样竖起尖刺:“所以您也认为我是一个画匠,对吗?!” “所以您也认可那些对着画布泼墨涂抹就是所谓的艺术,对吗?!” 如果说这些是鹿蹊和导师之间矛盾的开始,那么鹿蹊憋着一股气,在毕业时举办的那场盛大的毕业画展,就是一切冲突变故的开始。 现在回想,鹿蹊已经不太记得清那场画展的情况了,他只知道现场来了很多人,不论是外行的,内行的,都在感叹他的画技精湛,感叹于学院对鹿蹊的重视。 但画展落幕后不久,《艺术前沿》的尖锐标题点燃了战火。 这场火焰灼烧的不是鹿蹊,而是在古典油画界成名已久的冷清秋。 那篇文章几乎是将鹿蹊打成了冷清秋教育的反面教材,极尽抨击,字里行间都把鹿蹊塑造成一个教育的失败品。 真正压垮鹿蹊的,是导师对那篇文章毫无澄清的沉默态度。 于是,鹿蹊狼狈逃离了那片土地,那个圈子,闭上自己的眼睛,捂住自己的耳朵,不听不看,试图让自己不在乎,洒脱……快乐。 …… 鹿蹊深深呼吸,无比熟练地将自己的全部情绪从过往抽离,再睁眼时,已经恢复成眼角眉梢带着无阴霾的自然模样,丝毫看不出异样。 【唉?老婆怎么不动了?】 【嘶这话细思极黄啊】 【黄眼看人涩!!拉出去!】 “没事,只是也想到了我的导师。”鹿蹊按着撤回键将画布上突兀的线条清除干净。 【老婆的导师一定特别厉害叭!毕竟很多太太都说老婆基本功变态,技术超牛逼】 回国后,鹿蹊有段时间状态非常差,他开始钻入牛角尖,不擅长画人物就反复去画。 只画人。 甚至……是去画张力最强,情绪表达最直接的人。 鹿蹊看着自己画布上抬手抵在唇边的金发神父,眼帘低垂,忽然,笑了下。 要是让导师知道,他现在都在画一些什么东西,大概会气得抄起鸡毛掸子追着他满院子狠狠打吧。 下播后,鹿蹊静静坐了一阵。 他看向旁边季空青的书桌。 书桌上静静躺着一张中午刚写好的婚礼请柬,请柬的字大多数是季教授写的,而导师的名字和右下角的邀请语则是鹿蹊填的。 两种截然不同的笔迹交融在一起,就像是走在两条路上,到交汇处相遇后选择携手共度的两个人。 鹿蹊掏出手机给季教授发了条信息,抬手关了电脑,拿上车钥匙准备出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