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4章 质疑

背景
字色
字号
书迷正在阅读:
容看不清喜怒,只有手指在龙椅扶手上,极轻地叩击了一下。

    沉默,如同无形的压力,笼罩大殿。

    片刻,一个听不出丝毫情绪的“准”字,从御座上淡淡传来。

    “冯宝。”

    “老奴在。”

    “將寧儿的策论,取来。令殿中诸臣,传阅。”

    “遵旨。”

    冯宝躬身领命,快步走向封存试卷的案几。很快,那份以独特瘦金体书写、已然揭开糊名的策论原卷,被小心捧出。

    萧中天首先接过,展开细观。

    起初,他目光平静,然隨著阅读深入,那平静的湖面下,仿佛有暗流开始涌动。他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些,阅看的速度明显放慢,时而停顿,指尖在某个段落旁微微摩挲。冕旒垂下的玉珠,罕见地静止不动。

    良久,他缓缓合上试卷,递还给冯宝,深邃的目光扫过殿中眾人,声音不高,却带著一种定鼎般的重量:

    “若朕是阅卷官……”他略作停顿,清晰地吐出两字,“甲上。”

    举殿皆寂。

    “传阅吧。”

    试卷开始在大臣与名儒手中流转。

    率先看到的是太傅魏叔阳。他越看,眉头皱得越紧,並非不喜,而是陷入了一种深沉的思考。看到某些前所未闻却直指要害的举措(如“以工代賑”的具体组织细则、“平抑粮价”的官府强制介入手段)时,他甚至会不由自主地轻轻吸一口气,手指在纸面上虚划,仿佛在推演其可行性。

    右相李通崖看得很快,但目光锐利如刀。他更关注策论中关於“吏治监督”、“严防贪墨”的环节设定,眼中不时闪过精光,偶尔微微頷首。

    试卷传到三位名儒手中。

    谢安石初看时,眉头紧锁,对其中质朴近乎白描的文风、以及大量未经典籍修饰的实务描述,显然有些不適应,摇头低语:“文气稍欠,斧凿之痕重矣……”但读到中段关於灾民疏导与安置的层层设计时,他的批评声渐弱,终至无声,最后放下试卷,神色复杂,长嘆一声:“然……谋国之深,虑事之周,非寻常书生空谈可比。”

    张载道则是截然不同的反应。他几乎是抢过试卷,目光如饥似渴。看到精妙处,忍不住以指叩案,低呼:“妙!此『常平仓』与『抗旱作物推广』联动之策,看似朴实,实乃固本培元之长策!非深諳农事民生者不能道!”读到后面严惩囤积、强力干预市场的部分,他更是击节讚嘆:“乱世用重典,灾年需强腕!此策虽显酷烈,实为保全大多数百姓生计之必需!好!痛快!”

    顾炎之看得最慢,也最细。他不仅看对策,更看其內在逻辑与思想支撑。他注意到策论中隱含的“以民为本”、“实效优先”的脉络,这与他毕生倡导的“经世致用”之学不谋而合。他放下试卷,环顾殿中,缓缓道:“此篇策论,或不合诗赋之雅,不尚典故之博,然其字里行间,皆是拳拳忧民之心、昭昭治国之智。其所提诸策,看似平易,实则环环相扣,自成体系,非洞悉世情、胸怀经纬者不能为。老朽……嘆服。”

    三位名儒,虽初时各有挑剔,但最终,皆被这份超越时代眼光、立足现实解决的策论所折服,亲口道出了他们各自给予不同评定的缘由,也间接证明了“甲上”之评,並非虚妄,实乃综合考量下的公允之论。

    最后,试卷也传到了萧启和崔东山面前。

    萧启手指微颤地接过。他读得极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咀嚼。起初,他眼中还有不甘的挑剔,但渐渐地,那挑剔变成了愕然,愕然又化为凝重,最终,只剩下一片深沉的灰败与无力。他看到了自己策论中引经据典的华丽,也看到了对方策论中那劈开一切虚浮、直抵问题核心的锋利与厚重。那不仅仅是文采的差距,更是格局、眼界与务实精神的碾压。他默默放下试卷,垂首退后一步,所有的不服与质疑,此刻都化为了无声的尘埃。最后一丝侥倖,彻底湮灭。

    崔东山几乎是夺过试卷。他瞪大眼睛,目光如刮刀般扫过字里行间,试图找出任何紕漏、任何空泛之处。可是,他找到的只有越来越深的绝望。那些简洁有力的措施,那些清晰严密的逻辑链条,那些对人性、对官场、对经济运行的深刻洞察……像一堵堵高墙,將他所有的自信与骄傲撞得粉碎。他擅长的华丽辞藻与典故堆砌,在这份著眼於“如何真正解决问题”的雄文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、如此可笑。他嘴唇哆嗦著,脸色由红转白,再由白转青,最终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脊樑,肩膀彻底垮塌下去,手中试卷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。眼中最后一点疯狂的光,熄灭了。

    殿中再次安静下来,只有轻微的呼吸声。

    御座之上,萧中天將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。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面色灰败的萧启,扫过失魂落魄的崔东山,扫过神色各异的群臣与使节。

    最后,他淡淡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迴荡在寂静的大殿中,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:

    “诸位,可还有谁……不服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