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共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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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透出一点灰濛濛的亮光,杨帆就醒来了。 依然不是冻醒的,那床薄被早练就了他一身抗冻的本事。 是脑子里那根弦绷著,习惯了这乡村冬晨的“硬核闹钟”,比公鸡打鸣还准。 灶房方向传来柴火燃烧的噼啪声,锅盖,被水汽顶动的“噗噗”闷响。 灶房门口,李秀娥佝僂著瘦小的身子,吃力地搅动著大铁锅里黏稠得猪潲水。 腾腾热气模糊了她脸上刀刻般的皱纹,也模糊了她眼中经年累月的疲惫。 “娘,我来。” 杨帆走过去,声音带著刚醒的沙哑和不容置疑,一把接过母亲手里那根还沾著温热潲水的木棍,又俯身拎起了墙角的半桶猪食。 “嗯,小心烫手。”李秀娥直起腰,用手背轻轻地捶了捶后腰。 杨帆拎著桶,走向后院猪圈方向。 才到圈门口,里面的黑猪老远就闻到了熟悉的味道,嗷嗷著乱窜。 他放下桶,用棍子拨开那根需要点技巧的圈门栓。 门开的一瞬间,他果断屏住呼吸,拎起桶,將黏糊滚烫的潲水“哗啦”一声,倾泻进冰冷的石头食槽里。 黑猪发出一声幸福的嘶吼,將整个脑袋连同大半个身子猛地扎进槽里,巨大的吞咽声和哼唧声顷刻间充斥了小小的猪圈。 世界安静了,只剩下“乾饭”的狂响。 餵完这祖宗,又把拌好的能当冰镇饮料的鸡鸭食端去后院角落。 几只芦鸡和麻鸭早已饿得“咯咯”、“嘎嘎”乱叫,围著杨帆的腿打转,热情得像追星,甚至有只胆大的麻鸭跳起来啄他的裤脚,仿佛在催单:“快点!五星好评等著呢!” 食料刚撒下去,立刻引发一场小型的世界大战,急促的啄食声、爭抢的拍翅声和互相“骂骂咧咧”的鸭叫鸡鸣响成一片,场面堪比菜市场早高峰。 清理完鸡鸭圈里的粪便,铲了猪圈边冒著微弱热气的粪污,还是堆到院角那个堪称“气味界珠峰”的粪堆上。 这一通的活干下来,身上那点寒气早被驱散无踪,额头甚至冒出了细密的汗珠,后背也微微发潮。 此时天已大亮,日头懒洋洋地掛在东边。 老三杨亮揉著眼睛,顶著鸡窝似的乱蓬蓬头髮出来了,清鼻涕亮闪闪地掛在鼻尖下,被冷风一吹,吸溜一下又缩回去了,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。 “亮子,”杨帆招呼他,声音带著干完重活的爽利和身份赋予得权力: “別傻愣著当门神了,去拿斧子,把那堆湿柴劈了,晾著开春好烧,省得点不著火娘又骂咱们光吃饭不干活。” “哎!”杨亮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,跑去墙角取了那把比他矮不了多少的大斧子。 兄弟俩一起,走到院门旁那堆被霜雪浸得湿漉漉木头前。 刚劈了没几根,斧头还卡在一条顽固的木纹里,前院那扇饱经风霜的老木门发出“嘎吱”一声悠长的呻吟。 老大杨明裹著件浆洗得褪色的藏蓝袄,缩著脖子进来了,手里提著个粗布缝的小布袋。 “大哥来了。” 杨帆停下斧头,笑著和他打了招呼。 “大哥!”杨亮也喊了一声,鼻涕趁机又溜了出来,在鼻尖下晃悠。 “嗯,起了?”杨明点点头,声音带著早起的沙哑和睏倦,把布袋递给听到动静、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的李秀娥,“娘,你儿媳妇(他媳妇)天没亮就起来鼓捣的杂麵饃,还热乎著呢,怕凉了特意裹了好几层。” 布袋口微微敞著,果然冒出丝丝诱人的白气,透著一股粮食最朴素的香味。 “哎,好。难为她惦记。”李秀娥接过去,枯瘦的手指隔著布捏了捏,感受到那温热的实在,脸上难得地露出点真切的笑意,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些。 她看了看三个立在寒风中的儿子,目光落在老大杨明身上:“老大来得正好。屋后头那粪池子,沤了一冬了,肥劲儿足著呢,顶得上供销社卖的金坷垃!” “趁今儿天还行,没风,”她抬头看了看天,仿佛在跟老天爷確认,“赶紧拉到地头捂上,开春点种就指著它了,比指望老天爷下雨靠谱。” 杨明没二话,转身回头,不一会儿又出现在了院內:“娘。我带了板车来,就停在外头。” 他说著,抬手指了指院门外土路上停著的自家那辆板车,车辕上还掛著条磨得油亮的拉绳。 杨帆放下斧头,看杨亮还在摆弄劈的歪歪扭扭的木柴,对他说: “亮子,別码你那『豆腐渣工程』了。去叫上老四晨子,再去借二叔家那辆板车!都搭把手!想吃饱饭,力气不能省!这可是咱家的『战略储备』!” 弟兄四个很快聚齐在小院寒风中。 杨帆和杨明各拉一辆板车,老三杨亮、老四杨晨则各抱一把铁锹,迈动小短腿跟在后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