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请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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里该吃这碗饭!”

    李秀娥被丈夫堵得说不出话,眼圈微微红了。

    她低头去收拾杨帆带回来的东西,目光扫过那几件新袄,扫过果,扫过精白面,最后落在他脚上那双洗得掉色、鞋帮开裂、大脚趾处顽强顶出个破洞的解放胶鞋上。

    鼻子一酸,她飞快地扭过头,用力眨著眼。

    杨帆心里跟明镜似的。他走过去,轻轻揽住母亲瘦削的肩膀,脸上是少年人少有的沉稳笑容:

    “爹,娘,你们甭多想。这卖艺,也就是年前人多,赶著挣几个活钱儿,年根底下给家里添点嚼裹儿、添点新气儿。等开了春我毕了业,正经分配了工作,那就是国家的人了,有工资有粮本,日子只会越来越有奔头!”

    他声音清朗,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,“咱家的日子,往后只有芝麻开的份儿!弟妹上学、爹的身子骨、家里的光景,有我担著!你们就只管把心放肚子里头!”

    这番话,像温热的熨斗,慢慢抚平了李秀娥心头的褶皱。

    杨海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喉结滚动了一下,那是一种悬著的心终於落地的疲惫和解脱。

    腊月二十三到二十五,杨帆像一台上足了发条的挣钱机器。天不亮就顶著寒风出门,搭车进城。

    上午,嗩吶就是他的战旗,跟著老陈的班子在县城各处迎亲送嫁。《百鸟朝凤》的高亢,《句句双》的欢快,一次次点燃喜庆的喧腾,红纸包里的工钱和喜钱,带著硝烟味和酒气,被他仔细收好。

    下午,百货大楼的墙角就是他的舞台。

    破草帽往地上一放,嗩吶起势炸场,二胡流转勾情,《童年》的新奇,《恋曲1990》带来的轰动余波未消,甚至有人专程来听那“南边传来的新鲜调儿”。

    他成了年关县城一道独特的风景线,“金嗩吶”的名头越叫越响。三天下来,刨去车费和给班主老陈的一点心意,竟又足足挣了二十五块多!

    腊月二十五下午,西斜的日头把影子拉得老长。杨帆刚用一曲《赛马》的二胡收尾,抹了把额头的汗,抬眼就瞧见了人群外围那几张熟悉的面孔。

    韩干事站在那儿,脸上带著笑。

    他旁边是穿著鲜亮红围巾的韩晓梅,正笑著冲杨帆挥手。

    而那个气质沉静的赵澜,深黑色呢大衣衬得她身姿挺拔,乌黑的眼眸正静静地看著他,手里依旧拎著那个方方正正的画夹。

    “你好韩干事!两位同学,你们好!”杨帆收起傢伙什,笑著打招呼,声音带著演奏后的微哑,却透著精神。

    “杨帆同学,辛苦辛苦!”韩秉礼笑著走上前,拍了拍杨帆的胳膊,动作很亲热,“吹拉得是越来越地道了!收了吧?走,今儿个老韩请客,咱们旁边小饭馆吃顿热乎的,也算提前给你庆个功!”

    韩干事请客?

    杨帆心里瞭然,这顿饭绝非閒聊那么简单。他痛快应下:“成!那就让韩老师破费了!”

    他麻利地收拾好乐器,却没立刻跟著走。“稍等我一下,韩老师,我马上就来!”

    杨帆像阵风似的衝进对面人潮汹涌的百货大楼,他目標明確,直奔卖鞋的柜檯。

    家里弟妹脚上的破鞋早就该换了,爹娘脚上那几双更是补丁摞补丁。他仔细挑拣著,选了四双厚实的条绒鞋,又给自己挑了双结实的解放鞋——图的就是经穿耐磨,能顶四季。

    售货员用牛皮纸仔细包好,再用纸绳綑扎结实。

    他又转到副食柜檯,割了一斤肥瘦相间的猪肉,称了些脆生生的莲藕、厚实的海带和紫皮洋葱。拎著沉甸甸的年货出来时,他脸上带著满足的笑。

    小饭馆就在百货大楼旁边百多米,门脸不大,烟火气十足。

    几张油腻的八仙桌,长条凳。

    韩秉礼做主点了几个硬菜:一盘油亮亮的红烧肉,一条煎得两面金黄的鲤鱼,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白菜豆腐燉粉条,外加一碟生米。又要了一壶烫好的本地散装烧酒。

    “来,杨帆,给你介绍下,”韩秉礼给杨帆倒了杯酒,指了指身边的韩晓梅,“我闺女晓梅,你见过了。”

    又看向赵澜,语气带著点长辈的骄傲,“这是我外甥女赵澜,喊我姨夫。人家可是在京城念大学呢!中戏,舞美系,大三了!放寒假回来探亲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