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冷眼

背景
字色
字号
书迷正在阅读:
按回条凳上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他眼神凌厉地瞪了杨亮一眼:“闭嘴!跟没见识的人吵吵,跌份儿!”

    声音不高,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    他转向徐建军和李秀珍,声音依旧平稳,却像裹了一层冰壳子,冷硬得硌人:

    “大姨夫,大姨,表哥可能是听风就是雨,或者对民间艺术有点误解。街头卖艺,自古有之,下九流里也是靠真本事吃饭,挣的是乾净钱,不丟人。”

    他目光扫过一直沉默装木头的大舅,又看了看脸色訕訕、想开口打圆场又不敢的二舅和二舅妈,最后钉在徐锋那张因为愤怒和羞恼而扭曲的脸上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:

    “种地的、做工的、吹响器的,都是凭力气、凭能耐吃饭,谁也不比谁高贵,谁也不比谁低贱。我爹的营生,养活了我们一大家子人,堂堂正正,我敬重他!”

    他微微扬起下巴,眼神锐利如刀:“至於我杨帆以后走什么路,吃哪碗饭,不劳表哥您费心。这路,我自己趟;这饭,我自己挣!”

    一番话,不卑不亢,有理有据,硬是把徐锋噎得直翻白眼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像开了染坊,嘴唇哆嗦著,愣是憋不出一个屁来。

    徐建军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,黑得像锅底。李秀珍赶紧打著圆场,声音乾巴巴的:

    “好了好了!大过年的!都少说两句!小孩子家家的,懂什么!帆子,亮子,快坐下吃瓜子!吃!”

    她抓了一把瓜子硬塞过来,试图用物质堵住尷尬的源头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气氛,比冰窖还冷。

    午饭虽然摆上了桌,菜色明显比平时丰盛不少,但杨帆和杨亮都吃得味同嚼蜡。

    大姨一家和大舅,几乎没人再主动跟他们兄弟俩说话,眼神都刻意避开。只有二舅妈和二舅,顶著压力,偶尔小心翼翼地夹点菜到他们碗里,小声劝著“多吃点”。

    徐淑敏倒是又偷偷看了杨帆好几眼,眼神复杂,似乎有点刮目相看的意思。

    勉强扒拉完碗里的饭,杨帆立刻拉著杨亮起身告辞。

    二舅妈还想像征性挽留:“再坐会儿吧,喝口水…”

    “不了,二舅妈,”杨帆脸上掛著疏离的淡笑,“家里还有事,爹娘等著呢,得赶紧回去了。”

    走出二舅家的篱笆院,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,驱散了屋內的阴冷。

    杨亮还气鼓鼓的,小脸绷得紧紧的,胸脯一起一伏,像只愤怒的小牛犊:

    “哥!他们…他们太欺负人了!那个徐锋,就是个王八蛋!你干嘛拦著我!我非得骂他个狗血淋头不可!”

    杨帆推著自行车,脚步沉稳地走在鬆软泥泞的土路上。

    他拍了拍弟弟紧绷的肩膀,脸上没有一丝愤怒,反而有种看透世情的淡然,甚至带著点调侃:

    “亮子,跟这种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较真?犯不上!打嘴仗就算贏了,除了把自己气得肝疼,你能得著啥?两斤瓜子还是三句好话?屁用没有。”

    他停下脚步,看著弟弟的眼睛,声音低沉却有力:

    “记住,咱的脊梁骨,不是靠骂人挺直的。咱不靠他们鼻孔里那点气儿活著,也犯不著看他们那张阴阳脸。咱自己个儿爭气,把日子过好了,过得比他们都红火,那才是真本事!”

    “那才叫解气!”他顿了顿,坏笑一下,“到时候,让他们眼红得半夜爬起来啃炕沿,那多有意思?”

    杨亮听著哥哥的话,看著他脸上那混不吝却又透著强大自信的笑容,心里的火气像被戳破的气球,“噗嗤”一下泄了大半,虽然还憋屈,但那股子想拼命的劲儿没了,只剩下对哥哥的心疼和一种说不出的、跟著哥哥混准没错的信赖感。“哥,我懂了!”他用力点头。

    回到家里,杨帆没歇著。

    他脱下那件沾了土气和亲戚家“贵气”的旧袄,打盆凉水狠狠洗了把脸,冰凉的水刺激得他精神一振。然后,他径直走进那间隔绝了午后阳光的冰冷耳房。

    冷寂,反而让他头脑无比清醒。他重新坐在冰凉的炕沿上,翻开笔记本,拿起那支同样冰凉的钢笔。

    这一次,笔尖落在稿纸上,带著一种压抑后爆发的、近乎锋利的力道!

    他將徐锋那张刻薄轻蔑的嘴脸、大姨一家那无声却更伤人的优越感、大舅沉默的冷漠、二舅妈欲言又止的为难……

    所有这些亲戚“馈赠”的屈辱和冰冷,仿佛都化作了笔下燃烧的燃料!

    他仿佛看到刘慧芳在震耳欲聋的细纱车间里,额角滚落的汗珠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;看到她面对王亚茹那医生冰冷审视、如同看待某种不合格標本时的眼神时,那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指尖……

    他写得飞快,字跡不再是之前的工整,力透纸背的狠劲!

    仿佛要把所有的憋闷都倾注到刘慧芳这个虚构的人物身上,让她替自己,也替无数像自己一样被轻视的人,在纸面上挺直脊樑!

    杨帆的心神彻底沉入了刘慧芳的世界。那些来自血缘亲戚的刺骨寒意,似乎正被笔下这个虚构女人所散发的、微弱却无比坚韧的生命热力,一点点驱散、融化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