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血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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唇乾裂,舌头抵在上顎,妄图从口腔中挤出一丝唾液来缓解乾渴,却徒劳无功。 “九哥,撑住啦!”客家仔阿福小声鼓励。 可就在这时,阿福脚下一软,一个踉蹌向前扑去。脚镣串连著八个人,这猝不及防的一倒,整条人链轰然倒地,砸进泥泞之中。 阿福昨天夜里烧的厉害,今天起床时整个人都打晃。 “o猪!” 西班牙监工胡安立刻怒气冲冲地大步走了过来,鞋底狠狠地碾在了阿福的手指上。 手里的皮鞭更是毫不留情地连续抽了好几下,每一鞭都带著风声,在阿福瘦弱的脊背上留下一道道血红的鞭痕。 客家仔痛得蜷缩成一团,嘴里发出低低的呜咽,语无伦次地用蹩脚的西班牙语求著饶。 陈九舔了舔乾裂得快要渗出血的嘴唇,低垂著头,默不作声。 脚下的镣銬是种植园主的杰作,脚镣用料很重,没有工具很难弄断。白天上工时候监工会把脚镣串在一起,晚上才会解开。 他来得不久,却已经学会用畜生的方式活著。 低头、驼背、不说话、不看人、不思考......成为行尸走肉。 可是还有人比他更苦。 这条人链里还有唯一一个女人,阿萍。 一个裹了小脚的女人,竟也能和他们这些壮劳力一起,在这毒日头底下干著同样沉重的活计,这让陈九每次看到她那瘦弱却又倔强的身影时,都会下意识地低下头,沉默不语。 他不敢多看,怕会想起远在家乡的阿妈。 她的脚镣比男人们的要轻巧一些,但这並非监工发了善心。那减轻的重量,是用她每周都要去监工房里“学习西班牙语”换来的……上一次,从那间紧闭的屋子里传出的惨叫,让整个工棚的男人都低下了头,没人敢多说一句话,也没人敢多看一眼。 其实,她若是肯“听话”一些,便不必跟著陈九他们一起,在这甘蔗地里受这份苦。可这女人性子刚烈,每次被拖进那间屋子,都会拼死反抗,惨叫怒骂,让那些鬼佬监工大失所望,恼羞成怒之下,便会变本加厉地折磨她。 砍蔗、运蔗、熬……日復一日,无穷无尽。 陈九拖著脚镣刚走完一趟,监工的铜哨便刺进耳膜。疲惫的汉子们立刻扑向蔗田,像饿狼抢食。砍不够数?全队饿饭。 “快些干,后生仔。” 那是队伍里年纪最大的梁伯在提醒他。 太阳毒得能剥皮,陈九握刀的手已经麻木。忽然右眼炸开剧痛……..飞溅的甘蔗纤维扎进瞳孔,像辣椒水泡过的针。 “挺直!走!” 梁伯的肘顶猛击他后腰,毫不客气。 他是队伍里年纪最大的,也是甘蔗园里来的最早的一批华工,平时沉默寡言,也不说自己的名字,甘蔗园的华工都叫他梁伯。 大家都隱隱得挺敬重….或是畏惧他。 新来的“猪仔”私下议论,说梁伯年轻时曾是个武师,手上有十几条人命;也有人说他是个漕帮的舵主,因帮派爭斗才被迫出洋;还有传言称他是个落魄的秀才,因为得罪了官府才变卖家產,漂洋过海。 无论哪个版本,陈九只知道一点......这老人身上有一股常人难及的沉稳与坚韧。 八人锁链阵再度移动时,陈九的右眼已经蒙上血雾,世界变成模糊的猩红色。 除了眼睛看不清楚,鼻子里闻到的那股烤麵包的焦香,却让他更加痛苦难当…… 新鲜黄油混合著焦的香气,像鉤子一样勾得他那早已空空如也的胃袋阵阵抽搐。 穿制服的监工胡安,此刻正悠閒地倚在不远处的木板房旁,慢条斯理地將涂满了鹅肝酱的麵包送进嘴里,吃得满嘴是酱。 阿萍的竹笠悄悄倾斜,她故意撞了一下盛满甘蔗汁的木桶,趁著监工没发现快速用手指蘸了一下水。 “闭眼。” 这潮州女人趁监工没回头,快速地替他擦揉了下眼球。甜水渗入伤口,竟然比西班牙人发的劣质药膏更镇痛。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正午休息的钟声,毫无徵兆地突然敲响。陈九刚捧起那只用半边椰壳做成的破碗,便看见三个膀大腰圆的黑奴,拖著一块宽大的木板,从远处走了过来。 木板上,躺著一个早已奄奄一息的福建少年,浑身长满了令人作呕的红色皰疹,手腕上,还胡乱繫著几页被撕碎的、印著西班牙文字的纸张。 “白番怕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