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章 脊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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些意外。 “慈不掌兵。”种师道看著远处赵野的尸体,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悲凉,“那种废物,占著高位却只会逃跑。杀了他,虽违国法,却合天理。” “前辈谬讚。”凌恆低下头,“只是晚辈不解,老相公乃是西军主帅,大军尚在此处,您为何会?” “主帅?” 种师道听了这个词,自嘲地笑了一声。 “哪还有什么主帅。” “就在三天前,也是在这个白沟河边。”“老夫苦劝童贯,说辽人是哀兵,不可轻敌;说天降大雪,粮道不通,不可冒进。” “结果呢?”种师道用拐杖狠狠戳著地面,眼中满是愤懣: “童贯骂老夫是畏敌如虎,是老朽昏聵!”“他当场夺了老夫的兵符,擼了老夫的官职,让老夫滚回东京去养老!” “老夫这前脚刚走出大营没多远,后脚。” 种师道指著远处那漫山遍野的溃兵,手指都在颤抖: “后脚这十五万大军,就让他给葬送了啊!!” “报应,这都是报应啊!” 老人说到最后,已是老泪纵横。他不是为自己的遭遇而哭,他是为这毁於一旦的大宋精锐而哭。 凌恆看著这位悲愤的老人,心中五味杂陈。这就是大宋武人的宿命。不论你多能打,在那些文官权臣眼里,不过是个夜壶,用完即弃。 “但是。”种师道擦乾眼泪,话锋一转,那根拐杖重重地点在地上。 “你私设关卡,收拢溃兵。” 种师道抬起头,那目光如炬: “后生,你的手段很硬,心也够狠。”“但老夫要问你一句:” “你费尽心机聚拢这些人,究竟是想为这个摇摇欲坠的大宋,还是想趁著乱世裂土?” 这是审判,也是一位一生忠诚的老將,对这乱世新星的拷问。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。 凌恆深吸一口气。他看著这位为了大宋流干了血,最后却被罢官羞辱的老人。 他知道,这时候不能撒谎,也不能说空话。 “老相公。” 凌恆抬起手,指著北面漫天的风雪,指著远处那些还在哭嚎逃命的溃兵。 “童太师跑了,十五万大军散了,朝廷的威严在这里已经扫地。” “若我要裂土,刚才就该放任辽人杀光他们,然后我再坐收渔利。” 凌恆直视著种师道的眼睛,一字一顿: “我杀赵野,我收溃兵,是因为我知道。”“如果官家暂时护不住这些百姓,护不住这些当兵的,那就得有人站出来护。” “我不是想造反,我只是想在这天塌下来的时候,给这北地的汉家百姓,撑起一把伞。” “哪怕这把伞很小,哪怕这把伞,暂时不被朝廷所容。” 静。 没有豪言壮语,没有效忠发誓。只有一句最朴素的:官家护不住,我来护。 种师道听完,久久没有说话。他盯著凌恆看了许久,忽然,那张苍老的脸上,浮现出了一丝极为复杂的笑容。是欣慰,也是苦涩。 “撑一把伞。”“好啊,好一个撑伞。” 种师道长嘆一声,身体晃了晃,似乎耗尽了最后的力气。 “老夫这辈子,太守规矩了。”“朝廷让我打我就打,让我退我就退。结果呢?守出个白沟河惨败,守出个十五万冤魂!” “这大宋,缺忠臣,更缺你这种,敢把规矩踩在脚下的能臣。” 老人转过身,看向自己那十八个忠心耿耿的部下,摆了摆手。 “都把刀收起来吧。从今天起,你们听他的。” “相公!!”队正大惊失色,跪倒在地,“我们只认种家旗,不认外人!” “蠢材!”种师道用拐杖狠狠敲了一下队正的头盔,“老夫已经是个被罢官的废人!跟著我,你们只能死在回京的路上!” “这个后生虽然手段狠,但他心里装著人。跟著他,种家军的这点种子才能活下去。” 说完,种师道不再看眾人。他转过身,步履蹣跚地走向凌恆。从怀里掏出一个贴身收藏的油布包,郑重地塞到凌恆手里。 “这是什么?” “这是燕云十六州的布防图,还有,老夫这二十年对辽金作战的心得手记。” 种师道的声音很轻,却像是在交代后事。 “朝廷里的那些相公们,没人看这东西,他们只喜欢看粉饰太平的捷报。这东西留在我手里,也就是个陪葬品。” “给你了。希望能帮你,把这把伞,撑得更久一点。” 说完这句,老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委顿下去。 “扶我进去吧。老夫累了,想睡一会儿。” 凌恆握著那个油布包,只觉得重若千钧。这不仅仅是一份地图,这是种师道一生的心血,也是两代人之间,一种无声的传承。 凌恆深吸一口气,对著老人的背影,长揖到地,行了一个弟子大礼。 “晚辈,必不负老相公重託。” 风雪中,属於种师道的时代,在悲凉中落幕。而属於凌恆的时代,在废墟上刚刚升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