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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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零六死后的第一日。沈长烈是在卯时末接到禀报的。亲兵说帅帐里传出异响,他披甲赶来时,看见的便是外孙女蜷缩在那具冰冷尸身旁的模样。老将军沉默了许久,最终挥手让亲兵退下,亲自步入帐中,将上官离从零六身上拉开。上官离没有哭闹。她只是死死攥着零六的袖口不肯松手,直到沈长烈不得不掰开她的手指——一根一根地掰开,像是在撬开一只幼兽的牙关。她的指甲在零六的衣袖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抓痕。沈长烈下令以军礼厚葬零六。骨灰装入一只素白瓷罐,葬在北幽关外朝南的山坡上——那里能看见关内的炊烟,也能望见南边连绵的群山。上官离没有去送葬。她坐在帅帐里,捧着零六留下的那把淬毒匕首,一言不发。——第三日。沈长烈替她安排了单独的营帐,帐内添了炭盆与厚褥,又命伙房每日备些糕点羹汤。上官离没有碰那些点心。她开始吃饭了。不是因为饿,是因为她记得零六说过的话——【至少要让你吃得胖些。】她一碗一碗地喝粥,一口一口地嚼肉,像是在完成一桩任务。军医来把脉时她乖乖伸出手,军医问她哪里不舒服她摇头,问她睡得好不好她点头。她什么都好。只是夜里睡不着。她会在半夜坐起来,伸手往身侧摸去。指尖触到的是空荡荡的榻面,凉的,没有温度。她便缩回手,抱住自己的膝盖,把脸埋进臂弯里,一动不动地坐到天亮。——第七日。上官离开始在军营里走动了。她穿着沈长烈命人赶制的素青色袄裙,发上只簪一支白玉兰花簪,通身素净,却仍带着抹不去的世家气度。她会在清晨去伙房看兵卒煮粥,会在午后坐在校场边的石墩上看新兵操练,会在黄昏时分独自走到马厩,牵出零六最后骑过的那匹马,替它刷毛喂草。她不骑那匹马。只是刷毛。兵卒们起初不敢靠近她,毕竟是郡主,又是大将军的外孙女。但渐渐地,有个叫赵小虎的年轻伙夫壮着胆子给她送了碗红枣汤,说郡主气色不好,喝点补血的。上官离接过碗,看了他一眼。【多谢。】她的声音很轻,却不是冷淡,只是疲倦。赵小虎后来每日都给她送汤,有时是红枣枸杞,有时是姜糖水。上官离每次都接,每次都喝完,碗底干干净净。但她从不多话,喝完便将碗还回去,点头致谢,转身离开。——第十日。沈长烈收到了朝廷的批文。上官征通敌罪证确凿,被判斩立决,抄家灭族。但因沈长烈力保,加上上官离乃先帝认定的长离郡主、其母沈璎与今上旧谊深厚,圣旨特赦上官离一人免受株连。沈长烈拿着圣旨进帐时,上官离正在抄经。她这几日一直在抄经。一卷又一卷的《往生咒》,字迹工整端秀,每一笔都写得极慢极认真,像是怕哪一笔写歪了,亡者便收不到似的。沈长烈将圣旨放在她案边,沉默片刻。【离儿,你自由了。】上官离搁下笔,看了一眼那份明黄色的绢帛。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波动,只是垂下眼帘,又提起笔,继续抄写下一行经文。【外祖父,我想学骑马。】她的声音很平静。【零六说过,会骑马的人到哪里都饿不死。】沈长烈的喉结动了动,最终只点了点头。【好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