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章 妻妾嫁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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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手,手很凉,声音更凉:“贻儿,以后……莫要做妾。” 那年她七岁,还不完全懂这句话的分量,只是看着小娘眼角未干的泪痕,用力点头。 后来她被送到袖瑶台学艺,才渐渐明白——做妾,就是把命交给主母,把尊严踩在脚下,把一辈子的盼头系在一个男人偶尔的垂怜上。生了孩子,是庶出,矮人一等;不生孩子,更是无根的浮萍。宠了,是祸;不宠,是灰。 “我不能做妾。”单贻儿轻声说,像是在说给自己听,“重蹈我小娘的覆辙,在深宅大院里熬干心血,看着自己的儿女也低人一等……我宁愿在袖瑶台弹一辈子琵琶。” 惠兰的眼圈红了:“可姑娘,您难道就这样……孤苦一辈子?” “孤苦?”单贻儿忽然笑了笑,那笑很淡,像冬日窗上的霜花,“惠兰,你觉得什么是苦?是在这袖瑶台,弹我自己喜欢的曲子,写我自己想写的字,虽清贫却自在;还是嫁入高门,晨昏定省,看人脸色,与人争宠,把自己的悲喜系在旁人身上苦?” 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夜色如墨,只有几颗星子疏疏地亮着。 “苏卿吾是很好。”她背对着惠兰,声音飘忽,“可他首先是国公府的嫡子,然后才是懂我琴音的人。今夜你也看见了——不,你没看见,但你能想象。在他母亲眼里,在所有那些人眼里,我单贻儿是什么?是一个技艺尚可的乐伎,是一时新鲜的点缀,是……需要被提醒界限的存在。” 惠兰的眼泪掉了下来,砸在手中的绣绷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。 “姑娘,您太清醒了。”她哽咽道,“清醒的人,最苦。” 单贻儿没有回头。她的目光越过重重屋瓦,望向看不见的远方。 是啊,清醒最苦。若她懵懂些,或许还能做一场才子佳人的梦;若她贪心些,或许还能搏一个妾室的名分;若她认命些,或许还能安于这风尘中的一方天地。 可她偏偏清醒地知道,自己既要灵魂的自由,又要尘世的安稳;既珍重那份难得的懂得,又无法忍受依附的卑微。 “惠兰,”她忽然问,“你说,这天底下的女子,有没有一条路,是既能保全自己,又不辜负真心的?” 惠兰答不上来。 房间里又静下来。烛火跳动着,将单贻儿的侧影投在墙上,那影子单薄而倔强,像一杆修竹,在风里微微地颤。 许久,单贻儿转过身,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平静:“这些话,往后莫要再提了。苏公子那边……他若再来信,就说我近来练新曲,无暇回信。” “姑娘!”惠兰急了,“您这是要……” “我要好好想一想。”单贻儿打断她,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想一想我单贻儿的路,到底该怎么走。” 她抱起琵琶,重新坐下。这一次,手指落在弦上,铮然一声,划破了满室寂静。 是一曲《汉宫秋月》。 琴声起初低回,如深宫夜漏,一滴,又一滴,敲在人心上。渐渐地,旋律转高,像是月出云层,清辉满地,可那光却是冷的,照见琼楼玉宇,也照见长门深锁。最后几个音符,铮铮然,如金玉相击,余音在夜色里久久不散。 惠兰听不懂这曲中深意,却觉得心里堵得难受。她看着姑娘挺直的背脊,忽然想起三年前,单贻儿第一次登台弹这曲《汉宫秋月》时,台下有位老翰林红着眼眶说:“这姑娘的琴声里,有骨头。” 是了,骨头。她的姑娘,看着柔婉,骨子里却有一股不肯折的劲儿。 琴声停了。单贻儿静静坐在那里,月光从窗棂洒进来,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银边。 “惠兰,去睡吧。”她说,“明日还要早起练琴。” 惠兰应了声,端起烛台,退到门外。关上门前,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单贻儿仍坐在琴前,手指轻轻抚过琴弦,像在抚摸一个遥不可及的梦。 门轻轻合上。 单贻儿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——不是玉钗,而是一封已经摩挲得有些发旧的信。那是苏卿吾三个月前写来的,信上说他在西山偶遇一株古梅,花开得晚,却格外精神,想起她琴声中那股“风雪不能折”的劲儿。 信纸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。她看了许久,然后慢慢地将信折好,重新收回怀中。 窗外,梆子声又响了。四更天了。 天快亮了。 而她的路,还在黑暗里,等着她自己一步一步,踩出光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