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4章 第一课握剑的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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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小臂,“这里太僵。放松,但落剑时要绷紧。”

    单贻儿重新来过。一次,两次,十次…手臂越来越沉,每一次举起都需要更大的力气。汗水浸湿了里衣,贴在背上,又冷又黏。呼吸变得粗重,喉咙像烧着了一样。

    但她没有停。

    脑海里反复浮现一个画面:刑场上,铡刀落下,那身白色囚衣染红。周显仁的脸——那张在醉月楼对她意味深长笑的脸,那张在朝堂上正气凛然的脸,那张…害死苏卿吾的脸。

    剑锋劈下,带着风声。

    第一百次时,她手臂开始发抖。第二百次时,虎口磨破了皮,血渗出来,染红了剑柄的皮绳。第三百次…

    “够了。”张友诚忽然开口。

    单贻儿停下,拄着剑喘气。眼前发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
    “手给我。”

    她迟疑了一下,伸出右手。虎口处血肉模糊,血和汗水混在一起,滴落在枯草上。

    张友诚从怀里掏出金疮药和布条,动作熟练地为她包扎。他的手指很稳,上药、缠布、打结,一气呵成。

    “疼吗?”他问。

    单贻儿摇头。

    不是不疼,是比起心里的疼,这点皮肉之苦算不了什么。

    张友诚包扎完,没有松开她的手,而是就着这个姿势,翻过她的手掌,让她看掌心——那里除了新伤,还有一层薄薄的茧,是常年握笔、抚琴留下的。

    “这双手,”他轻声说,“本不该握剑的。”

    单贻儿想抽回手,但他握得很紧。

    “但既然握了,”他抬起眼,看着她,“就要握到最后一刻。握到仇人倒下,握到…你再也不需要用剑的那一天。”

    他松开手,转身望向校场外的天空。晨雾已经散了,阳光很好,照得远山轮廓清晰。

    “我哥哥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五年前死在雁门关。”

    单贻儿怔住。

    “不是战死的。”张友诚继续说,“是饿死的。他带的那队人马,军饷被克扣了三个月。冬天,大雪封山,粮草运不上去。五十个人,活活饿死了四十二个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:“后来查出来,克扣军饷的,是周显仁一个门生。那人被判了流放,但走到半路,‘意外’坠崖死了。周显仁亲自去吊唁,哭得比谁都伤心。”

    单贻儿握紧剑柄。包扎好的伤口又开始渗血,染红了白布。

    “朝中像这样的事,多了。”张友诚转过身,看着她,“苏卿吾不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你问我为什么帮你?因为我看够了。看够了忠臣枉死,看够了奸佞当道,看够了…这世道吃人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她面前,伸手,握住她握剑的手。这次不是纠正姿势,只是握着。

    “所以你要活着。”他一字一句地说,“不仅要活着,还要活得比他们都久,活得比他们都好。你要握紧这把剑,握紧你这条命,去斩断那些吃人的根。”

    单贻儿看着他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他眼中那种近乎悲愤的坚定。这一刻她忽然明白,他不是在教她剑术,是在教她活下去的理由。

    “我明白了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嘶哑,但清晰。

    张友诚松开手:“继续。剩下的两百次,我陪你练。”

    接下来的两个时辰,单贻儿在剧痛和麻木中重复着那三招。劈、刺、格。每一招都力求标准,每一次落剑都带着决绝。张友诚在旁边陪练,他的剑招更凌厉,更沉重,像在为她劈开一条血路。

    午时,训练结束。

    单贻儿几乎虚脱,拄着剑才能站稳。双手的血已经浸透了布条,每根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
    张友诚递给她干粮和水:“吃。吃完回去休息,晚上子时,四方馆见。”

    单贻儿接过,机械地咀嚼。干粮很硬,像在嚼木头,但她一口一口,全部咽了下去。

    临走前,她低头看剑柄。血染的皮绳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她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剑柄底部——那里似乎刻着什么。

    仔细看去,是几道极细的纹路,交错成一个奇怪的图案。不像装饰,更像…某种印记。

    她想起苏卿吾名单上“顾鬼手”后面的标注:“善刻印”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张友诚问。

    单贻儿摇头,将剑收回鞘中:“没什么。”

    但她记住了那个图案。

    就像记住虎口的疼,记住手臂的酸,记住心里那团烧了十日、如今终于找到出口的怒火。

    走出校场时,阳光正好。远处传来市井的喧嚣,小贩的叫卖,孩童的嬉戏。这座城依然热闹,依然鲜活。

    只有她,握着一柄染血的剑,走向一条染血的路。

    而第一步,已经迈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