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屏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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雄从人背后闪了出来,还搓着手,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。 “打扮得倒俊!”何书办说,“你今日就改了口,不必叫表叔,只叫爹好了。” “何老爹说得是。”杨雄拜了下去,怯怯地叫声“爹”。 王快手乐得眉花眼笑,却又似有些感慨、担心。“雄儿,你起来!”他说,“我有两句话交代你。” 说着,他已先站了起来,将供在堂屋正中的那把不知杀过几多大盗逆子、谋财害命的恶人的鬼头刀取到手中,双手捧了过去。 “接着!”他说,“这把刀非比寻常,朝廷的法度都在上头。为朝廷执法,不是你自己杀人,不必怕!” “是。”杨雄答道,“爹与我说过。” “还有句话,不曾与你说过,今天告诉了你。只要这把刀在你手里,你就千万不可动无名之气。须知人生在世,酒色财气四个字,最难的就是耐得住一个‘气’。多少人只为一时之气熬不住,惹下杀身之祸!” “这是句要紧话,你须谨记!”何书办说,“时辰将到,早早伺候差使去吧!你今日头一回,我与你爹替你把场。把心静下来,到时候手起刀落,叫官府赞你一声‘当差当得漂亮’,你爹多少年来的心血,就不白费了!” 杨雄深深吸了口气,自觉胆在往上提,把双手捧着的刀抱了左臂弯里,大声说道:“何老爹、爹,请前头!” “今日该你当头,休客气。” 何书办着即把杨雄推出大门,吹鼓手前导,后面是雇来的四个花子,捧着替杨雄做面子的花红彩缎,然后便是贺客后随,王、何相护,让杨雄一个人走在中间。 夹道看热闹的人只见杨雄胸挺得老高,步子跨得甚大,头戴皂色罗帽,身穿一件大红纻弦夹袄,密门纽扣不扣,下摆塞在 鸾带里,敞出个宽阔的胸脯;下身是一条黑布单裤,扎束得极其挺括,脚上一双粉底皂缎快靴,衬着那把拖了刀把长大红绸子的雪亮钢刀,气概着实不坏。 然而杨雄头上昏昏,心头悬悬,一会儿在想,死囚绑上法场,只怕也就是这般滋味;一会儿又在想,头难,头难,只过了午时三刻就好了,第一回的买卖,讲什么漂亮,只不要劈下半个头来,就算闯过了头关,上上大吉。 正在这样胡思乱想,蓦地里瞥见人丛中跳出几个青头光棍,都是十七八岁年纪,平日与杨雄淘气惯了的,拍手拍脚地笑道:“杨雄、杨雄,你可把那把刀捧稳了,莫掉下来砍了自己的脚。” 杨雄年轻要面子,如何受得了这等讥嘲,刚把眼瞪过去,想起义父的告诫,便不理他,只拿眼望着前面。 “哟,哟!好神气,你会杀人了是不是?是好的就来杀我。” “少不得有那一日!”杨雄咕哝了一句。 偏是那人耳朵尖。“你说的什么!”他跳下来骂,“你是人还是畜生?今日好意来捧你的场,耍惯了的,说不得一句玩笑话?怎叫‘少不得有那一日’,我犯了什么死罪,要劳动你来动刀?你说,你说!狗?攮的!” 杨雄勃然大怒,脚步一横,眼先瞟了过去,接着是撤左臂弯里的刀。何书办却是来得个快,一把捏住他的右手,使劲甩了甩,沉声说道:“是故意撩拨你,理他做甚?莫叫人笑话。” 杨雄不响了。气只是忍着,并未消除,就算撩拨,也不该这等说话!想想着实可恨。 又走了一阵,蓦地里有家人家泼出一盆水来,泼得倒好,正在杨雄侧面,看似不曾泼上身,那水珠儿夹杂着灰土,把他那身簇新的装束,溅得斑斑点点,不成个样子了。 杨雄先是吃惊,后是冒火,路人哗然的笑声,更是火上加油,急急转脸去看,泼水的那人是个中年汉子,瘦骨骨一张脸,一双死鱼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杨雄,倒像那盆水根本不是他泼的。 于是杨雄的火气就不打一处来了,刚要转向奔了那人去,王快手横身一拦。“休理他!回头却来理论。”他轻声喝道,“莫非忘了我的话?!” 话是不曾忘记,无奈人凭一口气,忍不下去,又待怎生?杨雄咬一咬牙说:“直是这等晦气!”心里真想即时杀个犯人,天下才得太平。 这一下,杨雄左思右想,所有的念头便是回头如何来出这口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