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节
知道他虽然思想很新——除了从来不批评旧式婚姻;盲婚如果是买奖券,他中了头奖还有什么话说?——到底还是个旧式的人。从前的笔记小说上都是男女单独相对立即“成双”——不过后来发现女的是鬼,不然也不会有这种机会。他又在内地打光棍这些年,干柴烈火,那次大概也还真侥幸。她不过觉得她表姐委屈了一辈子,亏他还有德色,很对得住太太似的。 “你们有日历没有?我这里有好几个,店里送的。” 荀太太笑道:“嗳,说是日历是要人送——白拿的,明年日子好过。” “你们今年也不错。” 荀太太笑道:“我在想着,去年年三十晚上不该吃白鱼,都‘白余’了。今年吃青鱼。” 她没向绍甫看,但是伍太太知道她是说他把钱都借给人了,心里不禁笑叹,难道到现在还不知道他不会听出她话里有话。 “苑梅,叫他们去拿日历——都拿来。在书房里。” 苑梅自己去拿了来,荀太太一一摊在沙发上,挑了个海景。 “太太电话。”女佣来了。 “谁打来的?” “孟德兰路胡太太。” 伍太太出去了。夫妻俩各据沙发一端,默然坐着。 “你找到汤没有?我藏在抽屉里,怕猫进来。”荀太太似乎是找出话来讲。 “嗯,我热了汤,把剩下的肉丝炒了饭。”他回答的时候声音低沉,几乎是温柔的。由于突然改变音调,有点沙哑,需要微咳一声,打扫喉咙。他并没有抬起眼睛来看她,而脸一红,看上去更黑了些,仿佛房间里灯光更暗了。 苑梅心目中蓦地看见那张棕绷双人木床与小铁床。显然他不满足。 “饭够不够?” “够了。我把饺子都吃了。” 伍太太听了电话回来,以为绍甫盹着了,终于笑道:“绍甫困了。” 他却开口了。“有一回晚上听我们老太爷说话,站在那儿睡着了。老太爷说得高兴,还在说——还在说。嗳呀,那好睡呀!” “几点了?”荀太太说。 “还早呢,”伍太太说。 “我们那街上黑。” “有绍甫,怕什么。” “一个人走是害怕,那天我去买东西,有人跟。我心想真可笑——现在人家都叫我老太太了!” 伍太太震了一震 ,笑道:“叫你老太太?谁呀?”她们也还没这么老。她自己倒是也不见老,冬天也还是一件菊叶青薄呢短袖夹袍,皮肤又白,无边眼镜,至少富泰清爽相,身段也看不出生过这些孩子,都快要做外婆了。苑梅那天还在取笑她:“妈这一代这就是健美的了!”外国有这句话:“死亡使人平等。”其实不等到死已经平等了。当然在一个女人是已经太晚了,不得夫心已成定局。 “在菜场上,有人叫我老太太!”荀太太低声说,没带笑容。 “这些人——也真是!”伍太太嘟囔着,有点不好意思。 “不知道算什么。算是客气?” 荀太太倚在沙发上仰着头,发髻枕在两只手上。“我有一回有人跟。吓死了!在北京。 那时候祖志生肺炎,我天天上医院去。婉小姐叫我跟她到公园去,她天天上公园去透空气,她有肺病。到公园去过了,她先回去,我一个人走到医院去。 这人跟着我进城门,问我姓什么,还说了好些话,噜里噜苏的。大概是在公园里看见我们了。“ 苑梅也见过她这小姑子,大家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