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血宴
巴图的狂笑在耳边炸开,带着烈酒和生肉的腥气。 乌维,这个草原赐予的名字,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骨头上。 老萨满浑浊的眼睛穿透喧嚣,无声的警告如冰水浇下。 篝火映照着那些被掳掠的汉家女子眼中熄灭的光,与李铮灵魂深处某个角落的碎片重叠。 我端起盛满马奶酒的海碗,仰头痛饮,让那酸涩滚烫的液体灼烧喉咙。 ——伪装是盔甲,也是枷锁。 当阿提拉故意将酒泼向一个蜷缩的汉女时,我握刀的手指捏得发白。 这“天狼”的皮囊下,李铮的魂灵在嘶吼。 浑邪王部的大营深处,篝火堆得比人还高。橘红色的火焰贪婪地舔舐着漆黑的夜空,将围坐的匈奴贵族、勇士们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,如同跳动的鬼影。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肉香——烤得焦黄流油的整羊、整牛架在火上,油脂滴落进火堆,发出滋滋的爆响,升腾起带着焦糊味的青烟。更浓烈的,是马奶酒那特有的酸涩发酵气息,混合着汗臭、皮革和血腥气,构成一种原始、粗粝、令人血脉贲张又隐隐作呕的狂欢氛围。 这是胜利的盛宴。 庆祝浑邪王部前几日突袭汉境边地一个大型村落所获的丰厚战利品——堆积如山的粮食、布匹、铁器,以及那些此刻瑟缩在篝火外围阴影里的男男女女。男丁大多被绳索串着,眼神麻木空洞,如同待宰的牲畜;年轻的女子则被挑选出来,被迫换上不合体的鲜艳衣衫,强颜欢笑地侍奉着席间的贵族和勇士,稍有不慎便会招来呵斥甚至鞭打。绝望像一层看不见的灰,蒙在她们年轻的脸上。 李铮,或者说,乌维,坐在离主位浑邪王稍远一些,却又足够显眼的位置。这个位置,是他跟随左大将呼衍勒在数次小规模冲突和围猎中,凭借那些“奇思妙想”——一次利用地形伏击小股汉军斥候的巧妙布置,一次改良箭簇提升射程和穿透力的建议——挣来的。呼衍勒,这位以勇猛和暴躁闻名的浑邪王爱将,此刻正搂着一个强作欢颜的汉女,将油腻的肉块塞进嘴里大口咀嚼,粗豪的笑声震得人耳膜发麻。他偶尔会朝乌维这边瞥一眼,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赏识。 “乌维!我的兄弟!”一个巨大的身影摇晃着扑过来,带着浓重的酒气,重重拍在李铮的背上,力道大得让他一个趔趄。是巴图。这位耿直的匈奴勇士,是李铮在草原上为数不多能称得上“朋友”的存在。巴图的脸膛被酒气熏得通红,一只大手端着盛满马奶酒的海碗,另一只手还抓着一根啃了一半的羊腿骨。“来!喝!今天不醉倒的,就是没卵子的兔子!”他不由分说地将海碗塞进李铮手里,浑浊的酒液晃荡出来,溅湿了李铮的皮袍前襟。 李铮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碗沿油腻,那股酸腐的气味直冲鼻腔,让他胃里一阵翻腾。但他脸上迅速堆起笑容,那是他对着铜盆里的水反复练习过的弧度——粗犷、豪迈,带着草原男儿特有的不羁。“好!巴图大哥,干了!”他学着周围人的样子,高高举起海碗,仰起脖子,喉结剧烈地滚动着,将那酸涩、滚烫、如同劣质醋精混合了马尿的液体大口灌入喉咙。浓烈的味道灼烧着食道,直冲头顶,也暂时麻痹了心底翻涌的厌恶。 “好!痛快!”巴图满意地大笑,自己也灌了一大口,油亮的酒水顺着浓密的胡须往下淌。“看看我们这次抢了多少好东西!粮食!布!还有这些细皮嫩肉的女人!”他醉眼惺忪地扫过那些侍酒的汉女,目光肆无忌惮,带着赤裸裸的占有欲。“汉人虽然软得像羊,但造东西的本事,还有他们的女人,嘿嘿,真是不错!乌维,你说是不是?” 李铮握着碗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。他强迫自己顺着巴图的视线看过去,目光落在一个被一个匈奴贵族强行搂在怀里的少女身上。她大约只有十五六岁,脸色惨白如纸,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,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无法言说的恐惧和绝望,泪水无声地滚落,在她肮脏的脸颊上冲出两道清晰的痕迹。那眼神,像一把冰冷的锥子,狠狠刺穿了李铮强筑的心防,与记忆中那个被屠戮的汉地村庄里,倒在血泊中的母亲最后望向他的眼神,瞬间重叠!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骤然停止跳动,随即又疯狂擂动,撞击着胸腔,带来一阵窒息的钝痛。胃里刚刚压下的翻腾再次汹涌,比烈酒的灼烧更猛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