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芙蓉沙受降海晏定盟
> 可让密探们意外的是,绝大多数帮眾听到这话,只是淡淡瞥他们一眼,有的甚至笑著啐一口:“扯你的淡!严先生三天前就给我们讲透了,就知道洋鬼子会来这一套!庄总督、两位钦差大人联署担保的事,还能有假?连祖宗规矩怎么保都定好了,你们这点鬼话,骗得了谁?” 这一切,早就在庄应龙、李砚臣的预料之中 。 广州谈判结束的当晚,庄应龙便与两位钦差大臣闭门议定了安抚预案,隨后亲自乘快船赶赴龙穴洋,与郑一嫂、严显闭门商议了两个时辰。他以两广总督、太子太保之尊,携两位钦差大臣的联名手令亲身入营,就是为了给红旗帮弟兄吃下最硬的定心丸。他太清楚朝堂的规则、洋人的手段,也太懂这群海上弟兄的心思——十几年的刀兵相向,不是一纸草籤条款就能彻底消解所有顾虑的,洋人必然会借著候旨的空窗期,用“秋后算帐”“毁弃风俗”的谣言挑动譁变。 商议的结果,便是由严显牵头,以帮口为单位,每日召开宣讲会,把广州谈判敲定的六款核心条约,一条一条掰开揉碎了讲给每一个弟兄听,连谈判桌上的每一句承诺、每一处细节都分毫毕现: 从“全帮赦免、既往不咎”的硃批承诺,到庄总督与两位朝廷钦差联署担保的法律效力,明明白白讲清:归顺之后,无论京中衙门、地方府县,任何人不得借过往旧事挟私报復、刁难盘剥,违者以违旨欺君论处; 从“部眾安置、各得其所”的完整细则,讲清入伍全凭自愿,绝不强征;父子、夫妻、兄弟绝不拆散,愿同住者官府不得阻拦;帮中子弟愿读书者,免费入义学,可正常参加科举,不得因出身设限;老弱病残由官府统一供养,衣食无忧; 从“保留三十艘战船、缉私护海”的核心约定,讲清战船全数编入广东水师建制,专门用於海上缉私、查禁鸦片、护卫航道,弟兄们熟稔海况的本事,有了堂堂正正的用武之地; 更讲清了谈判桌上敲定的铁约:受降大典当日,全帮男性弟兄按朝廷规制剃髮留辫,以明归诚;除此之外,疍家所有风俗、规矩、生活习惯,包括女性传统装束、渔猎祭祀、宗族礼制,官府永不得干涉,绝不强迫更改;剃髮事宜由疍家本族长老主持,官府不得插手、不得围观羞辱; 还有百龄中丞亲定的粤西盐运护航生计,讲清归顺之后,弟兄们可与许氏盐號订立官方合约,承运护航粤西官盐,有正经安稳的生计,不用再在海上搏命。 甚至连“朝廷反悔怎么办”的最坏情况,也提前给弟兄们交了底:三十艘缉私战船的保留条款,就是弟兄们永远的后路。 全帮上下,几乎人人都听了宣讲,唯独漏了一个人——陈虾仔。 陈虾仔是红旗帮里最年轻的小头目之一,今年才二十岁,十五岁就跟著父兄下海,父兄都死在了与官兵的海战里,只剩他一个人。他性子直,胆子却小,这半个月被安排负责夜间航道巡逻,连续三天三夜守在哨船上,白天倒头就睡,完美错过了所有的宣讲会。 这天清晨,他刚下哨船,就被两个密探拦住,添油加醋地把“缴械后全部斩首、还要废掉疍家所有祖宗规矩、连阿爹留下的渔猎法子都不许传”的谣言说了一遍。陈虾仔当场就僵住了,脑子里一片空白,父兄战死的画面、这些年在海上提心弔胆的日子、阿爹临终前叮嘱“守好疍家的根,別丟了祖宗的规矩”的遗言,瞬间全涌了上来。他没多想,转身就冲回自己的渔船,一头扎进船舱,抱著父兄留下的旧船桨,嚎啕大哭起来。 “我的爹啊!我的哥啊!你们死得好惨啊!我就说官府没安好心!这下全完了!脑袋都要保不住了!连祖宗的规矩都保不住了!” 他哭得撕心裂肺,一边哭一边拍著船板,整条渔船都被他震得晃悠,周围船上的弟兄们听到动静,纷纷围了过来,扒著船舷往里看。 一看是陈虾仔抱著船桨哭天抢地,眾人先是一愣,隨即就明白了怎么回事,一个个哭笑不得。 有相熟的弟兄跳上船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虾仔,哭啥呢?天塌下来了?” 陈虾仔抬起头,满脸都是眼泪鼻涕,眼睛肿得像核桃,哽咽著喊:“官府要骗我们!等我们缴了械,就要把我们全杀了!头都要砍了!还要废掉咱们疍家所有的规矩!我不想死啊!我不想丟了祖宗的根!我还想上岸种几亩地,娶个媳妇呢!就算两个钦差大臣担保,也没用啊!” 这话一出,周围的弟兄们再也忍不住,哄堂大笑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