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文守传家
/br> 他时而蹙眉思索,时而拨动算筹,时而提笔標註,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一切都已消失,只剩下眼前的数、理、度、测。 李砚臣静静立在门口,看著少年的身影,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与期许。 李家传家,不传金玉,不传权位,只传实学。 不教子弟空谈性理,不教子弟虚耗光阴於无用文章,只教他们算学、天文、物理、格致、百工、海防、测算、实测。 这一脉传承,从祖上绵延至今,到他这一代,以文守之身,筹海疆之策;到他儿子这一代,也该稳稳接过去。 龙脉守护人,守的不只是一块璧、一张图,守的是中华实学的根脉,是万里海疆的安寧,是世代相传的报国之心。 良久,李守珩才算完手中一题,轻轻放下笔,长长舒了一口气,抬眼时,才猛然看见门口立著的父亲。 他一惊,连忙起身,规规矩矩躬身行礼:“孩儿见过父亲。” “不必多礼。”李砚臣缓步走入,语气平和,没有半分威严呵斥,只有长辈对晚辈的温厚与期许,“在算什么?” “回父亲,孩儿在演算《九章算术》中的商功、少广之法,用以测算海域远近、舟行速率,又参照《甘石星经》《授时历》,试著推求闽浙一带星位纬度,对应潮期变化。科举时文亦有温习,只是不敢沉溺虚文,忘失实学之本。”李守珩语气沉稳,不慌不忙,虽在父亲面前,却並无侷促胆怯,只有治学之人的坦荡与扎实。 李砚臣走到案前,低头看了看纸上的演算与標註。 算式工整,推演有序,標註清晰,虽尚有少年人不 够圆熟之处,却已见根基扎实、思路清晰,绝非浅尝輒止、敷衍了事之辈。 “《墨经》中的力学之论,近日可曾温习?”李砚臣隨口问道。 “回父亲,日日都在温习。”李守珩朗声应道,“『力,形之所以奋也』『衡加重於其一旁必捶』,孩儿已能略通其意,知晓战船稳性、帆面受力、炮身后坐之理,皆出於此。” “《考工记》呢?” “也在细读。冶金、制车、兵器、建筑,凡关乎百工器械之法,孩儿都一一记诵,细细揣摩。” 李砚臣目光微转,落向案侧一架紫檀小几。几上並非寻常清玩,而是两件青铜器物——左侧是先世传下的精仿汉式犀尊旧器,绿锈沉厚,包浆温润,腹空可储酒,嘴侧流管暗藏导流之巧,乃李家世代研算考工的教具;右侧是守珩依样翻铸的素胎研究件,专为拆解测绘、验证水力平衡而制。 “前日命你测绘此器,考其比例、验其流道,做得如何?” 李守珩应声上前,轻捧仿铸犀尊,稳稳置於案上: “回父亲,此器腹空容酒,抬尾则酒自流管而出,不急不溢,分寸不乱。流道曲直、口径大小、重心高低,皆合水力平衡之理。孩儿已量其长宽高,算得比例,与《考工记》『审曲面势,以飭五材』之说暗合。” 少年说罢,指尖微抬,轻轻將犀尊尾部向上一倾。 一道细而稳的清水从自流管缓缓流出,落於瓷盂之中,无声无息,控量精准。 “西汉匠人,早已懂得控流、平衡、比例之法。实学不在远求,只在古器之中。” 李守珩语气清朗,眼中有光:“战船水柜、炮台活门、潮汐测流、船舱疏水之器,皆可仿此机关改良。” 李砚臣眸中讚许更甚,缓缓点头: “你能以古证今、以器明理、以技守疆,不负家学,不负实学。” 他从不逼儿子死记硬背,只引导他格物、致知、实测、实用。 而眼前这个少年,早已在潜移默化之中,走上了与他一样的路——不慕科举虚名,不贪荣华富贵,一心向实学,一心向疆土,一心向那片看不见、却时刻不能忘的万里海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