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文守传家
句寻常问候、一个细微动作里,缓缓鬆了下来。 他在外是臣子,是学士,是筹海防的重臣,一言一行皆要合规矩、合身份、合朝廷体统。唯有回到这一方小小庭院,面对眼前这人,他才只是李砚臣,是一个归家的丈夫。 “不累。”他轻轻摇头,声音也柔和了许多,“皇上以海疆之事相托,臣下理当尽心,谈不上辛苦。” 沈氏自然明白他口中所言“海疆之事”分量极重。这些日子,他夜夜在翰林院值庐演算至深夜,归家时往往已是更漏深沉,案头床头,摊开的不是诗文词赋,而是海图、图纸、算稿、典籍,她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,从不多问朝堂机密,却也句句都体贴在他的辛劳之上。 “我不问你朝中大事,也不问军机要务。”沈氏替他斟上 一杯温茶,推到他面前,语气平静而真挚,“我只晓得,你做的是守土安民的正事、大事。皇上信你,是你的本分;你不负皇上,是你的志气。只是万事都要顾惜自己身子,你若垮了,便是有再大的筹谋、再精的学问,也无从施展。” 李砚臣端起茶杯,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,心中一片暖意。 他这一生,功名不贪,富贵不慕,唯独所求者,无非是能以一身实学,报效国家,守护海疆,而家中有这样一位知书达理、体贴温良的夫人,不必他多言,便懂他心中所求、所守、所重。 “我省得。”他轻轻点头,“闽海局势紧急,庄提督在前方浴血苦战,我在后方,不能让他因天时不明、器械不利、通信不灵而吃亏。这些日子辛苦些,也是值得。” 沈氏不再多言,只轻轻应了一声,转身吩咐僕役將膳食端上来。 一汤一荤两素,皆是清淡家常口味,无珍饈,无厚味,恰是李家素来的家风——不尚奢华,不贪口腹,以清俭立身,以实干传家。 夫妻二人相对而坐,默默用膳。 席间並无虚礼客套,也无閒言碎语,只有一种长久相处而来的默契与安稳。 用罢膳食,僕役撤下碗筷,奉上清茶。 沈氏才轻声道:“守珩今日一早就去了书房,直到此刻还没出来。我去叫他过来,见见你。” 李砚臣眸色微微一暖。 李守珩,他的长子,今年十七岁。 也是文守一脉,早已註定的继承者。 “不必叫。”他轻轻抬手止住,“我去看看他,別扰了他用功。” 说著,李砚臣起身,向內院书房走去。 李家的书房,並不在奢华阔朗的正院,而在一侧清静偏院之中。 尚未走近,便已闻见一股淡淡的墨香、纸香,夹杂著一丝算筹竹木的清浅气息,与別处书房的书卷气截然不同。別家子弟书房之中,多是时文集锦、科举范文、诗稿词册,而李家书房,从李砚臣到少年李守珩,一脉相承,摆的全是实学之书。 李砚臣放轻脚步,推门而入。 屋內,少年端坐案前,腰背挺直,神情专注,竟丝毫没有察觉父亲进来。 少年正是十七岁年纪,眉目间酷似李砚臣,清挺温雅,却又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锐气与沉静。他一身青布直裰,整洁朴素,头髮束得整整齐齐,全无半点世家子弟常见的轻佻浮浪。 案前,並非全然不置科举时文,只是不以八股虚文为务。 本朝科举以八股取士,然殿试、朝考皆重时务策,李家教子,从来是科举可应、不可溺,文章可作、不可虚。 是以少年案头,真正潜心钻研者,仍是《九章算术》《周髀算经》《甘石星经》《墨经》一类实学典籍。 他一手握著竹製算筹,一手持笔,在纸上细细演算,纸上密密麻麻,全是算式、刻度、方位、星象標记。一旁还铺著一张小小海图,虽不似李砚臣所绘那般详尽精密,却也標註了沿岸港口、礁盘、大致潮向,一笔一画,一丝不苟。<