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虎门阅师 疮痍满目
心。 他放下千里镜,只说了一句:“登船,一艘一艘看。” 三人带著亲兵,先登上了广东水师標营的主力米艇,也是整个舰队里,看著最像样的一艘。 可一踏上甲板,虚假的体面就碎了个乾净。 甲板上的木板,糟烂得一踩就发出“咯吱”的声响,稍一用力,就能踩出个窟窿;炮舱里的四门火炮,两门是坏的,炮閂都锈死了,剩下两门,炮管里全是泥沙,连擦炮的油布都找不到;掀开粮舱的盖子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,里面的大米,一半是发黑髮霉的,一半掺著沙土碎石,別说给兵卒吃,餵马都嫌脏。 管带这艘船的参將,跟在身后,脸色惨白,汗珠子顺著下巴往下掉,一句话都不敢说。 庄应龙蹲下身,指尖捻起一把发霉的米,抬眼看向那参將,声音冷得像冰:“这是水师的兵粮?” 参將腿一软,差点跪下,结结巴巴道:“督、督宪恕罪……粮餉下来,层层剋扣,到营里,就、就只剩这些了……” “剋扣?”庄应龙追问,“谁扣的?扣去了哪里?” 参將嘴唇哆嗦著,头埋得极低,半个字都不敢多说。 邱良功一脚踹在烂船板上,震得船身一晃:“问你话呢!哑巴了?!” “邱將军息怒……”参將带著哭腔,“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,几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……下官、下官也做不了主啊……” 三人没再为难他,转身又登了旁边几艘船,一艘比一艘烂,一艘比一艘离谱。 有的船,兵册上写著额定水兵一百二十人,现场拢共只凑出三十多个人,一半是老弱病残,一半是临时从码头拉来的民夫,连刀都不会拿;有的船,军械库里,刀枪锈成了废铁,弓箭的弓弦都断了,问起火药,说早就被典卖了,帐上只记著一笔糊涂帐;还有的船,管带乾脆就没来,只派了个小兵应付,说大人在广州城里有事,赶不及过来。 整整一个上午,三人走遍了湾里的战船,越走,心越沉。 最后回到炮台之上,邱良功一拳砸在石墙上,指节都砸出了血:“督宪!这哪里是水师!这就是个烂透了的叫花子窝!福建水师再难,我们也是拿著破船练精兵,这里倒好,船是破的,炮是废的,兵是假的,粮是霉的!从上到下,全烂到骨髓里了!” 王得禄嘆了口气,语气里满是无力:“我刚才粗略算了一下,能正常出海作战的船不到二十艘;能打响的火炮不足百门;兵册上的员额,吃空餉的至少占了六成。 我们在福建,是给一张白纸,从头画。这里……连白纸都不是,是一张泡烂了、撕成碎渣的破纸,连下笔的地方都没有。” 庄应龙始终没说话,只是望著江面,脸色平静得可怕。 他见过溃败的军队,见过贪腐的官场,可从没见过,一个省的海防水师,能烂成这个样子。福建水师的弊,是疲、是弱、是怯;广东水师的弊,是腐、是蛀、是死。 几十年的积弊,不是杀一两个贪官就能解决的,是从总督衙门到水师营官,从藩库粮道到船坞小吏,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,是烂到根里的规矩。 他转过身,对亲兵道:“去附近的渔村,找几个老渔民过来;再找几个水师里的老水兵,还有管船坞的小吏,不要惊动他们的上官,悄悄带过来,我有话问。” 半个时辰后,亲兵带了人过来。 先是两个头髮花白的老渔民,见了总督大人,嚇得扑通就跪下,头都不敢抬。 庄应龙亲自扶他们起来,语气放缓了些:“老人家別怕,我就问几句话。你们出海打鱼,遇上海盗,水师能护著你们吗?” 两个老渔民对视一眼,其中一个胆子稍大的,嘆了口气,声音发颤:“大人……別提了。水师的兵爷,比海盗还狠。我们出海,先得给水师交保护费,不然不让我们出港。可真遇上海盗了,他们跑得比谁都快。 有时候,海盗刚抢了我们的船,水师的船就在不远处看著,动都不动。我们后来才知道,那些海盗,跟营里的官爷,都是通著气的……” 另一个老渔民补充道:“是啊大人。前两年,我儿子的船被海盗劫了,去水师报官,他们不仅不管,还把我们赶出来,说我们 多事。这虎门的水师,哪里是保我们的,是跟海盗一起,喝我们血的啊……” 庄应龙的心,又沉了一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