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虎门阅师 疮痍满目
他早知道有水师与海盗暗通款曲,却没想到,已经到了这么明目张胆的地步,连普通渔民都心知肚明。 送走渔民,亲兵又带进来一个在水师当了三十年兵的老水兵,一条腿在早年出海时受了伤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 老水兵见了上官,浑身拘谨,庄应龙让他坐,他也不敢坐,只垂著手站著。 “我问你,你们的粮餉,多久发一次?”庄应龙问道。 老水兵苦笑一声,声音沙哑:“回大人,能半年发一次,就谢天谢地了。就算发,也只能发到三成,剩下的,都被上官们扣了。我们这些当兵的,家里上有老下有小,活不下去,有的就偷偷跑去跟海盗混,有的就跟著上官,一起收渔民的保护费,混口饭吃。” “那战船,为什么不修?” “修船的银子,刚拨下来,就被一层层贪走了。船坞里的木料、铁钉,都被当官的卖了。我们的船漏了,只能自己找块木板钉一钉,能凑合用就凑合用,真要沉了,也只能认倒霉。”老水兵说著,眼圈红了,“我们也想好好当差,保家卫国,可连饭都吃不饱,船都开不动,拿什么跟海盗打啊……” 最后进来的,是虎门船坞的一个小吏,管著战船修缮,官阶连品都没有,见了庄应龙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 问起修船的事,小吏哭丧著脸,把底全兜了:“督宪明鑑!不是我们不修,是真的没钱没料啊!每年朝廷拨的修船银子,到了省里,先扣一层,到了水师衙门,再扣一层,到我们船坞手里,连零头都不剩了。 前年上面拨了修二十艘船的银子,最后只够给三艘船换了块船板,剩下的,都被上官们分了。我们要是敢多说一句,转头就被找个由头革职查办了……” 送走这些人,炮台之上,只剩下他们三个人。 海风吹得旗帜猎猎作响,三个人却都沉默著,谁都没说话。 之前的怒气,渐渐变成了沉重。他们终於明白,眼前的困局,不是船烂了,不是兵弱了,是整个广东的海防体系,从根上烂透了。 许久,王得禄先开了口,语气里满是凝重:“督宪,情况比我们预想的最坏局面还要糟。 这不是整军就能解决的事。粮餉被剋扣,是藩库、粮道的问题;战船修不了,是修造经费贪腐的问题;兵卒没战力,是吃空餉、军纪废弛的问题;更別说,水师上下跟海盗勾结,这已经不是军务,是吏治的塌方式腐败。 几十年的积弊,牵一髮而动全身,不是杀几个人,就能扭转过来的。” 邱良功也冷静了下来,皱著眉道: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看著这堆破烂,去跟郑一、朱濆打吧?別说打了,人家的船开过来,我们的船能不能开出虎门,都是问题。” 庄应龙终於开口,声音沉稳,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:“刮骨疗毒,破而后立。 烂到根里,就把根挖出来。船烂了,就造新的;兵假了,就练真的;官贪了,就全抓了。 广东水师,不是修修补补就能用的,要彻底推倒重来。” 他顿了顿,看向二人,继续道:“当务之急分三步走。 第一,良功,你带一队亲兵,彻查全省水师的兵册、粮餉、军械,把吃空餉、贪墨粮械的帐,一笔一笔给我算清楚,不管是谁,查到谁,就报给谁,绝不姑息。 第二,得禄,你去查船坞、炮台、各汛口,把能修的船、能用的炮、能战的兵,先筛出来,稳住基本盘,至少先守住虎门、广州的门户,不能让海盗趁虚而入。 第三,我立刻给福州的李砚臣写一封八百里加急,把这里的情况原原本本告诉他。我们缺船、缺炮、缺粮、缺懂海战的老兵,必须请他在闽浙协调,先调一批战船、军械、老兵过来应急,更要请他在京中斡旋,让朝廷儘快拨下粮餉和造船经费。” 邱良功和王得禄齐齐点头,眼神里的慌乱褪去,重新燃起了斗志。他们跟著庄应龙,从福建水师的烂摊子里杀出来过,哪怕广东的局面再难,也只能硬著头皮往前冲。 “只是督宪,”王得禄补充道,“广东官场盘根错节,我们这么查,等於动了所有人的蛋糕,必然会有人在京里告我们的状,朝廷那边,会不会有阻力?” 庄应龙望向茫茫 南海,目光坚定:“阻力肯定有。但粤海不安,东南不寧。我既然接了这个两广总督,就不怕得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