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海糖如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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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起伏。广州城的城墙渐渐清晰,城门敞开,商旅往来不绝。我被搬进了十三行附近的糖坊,这里的铁锅更大,炉火更旺。金黄的糖稀经过脱色、结晶,变成了雪白的白砂糖,装在印著青花的瓷罐里,罐口封著油纸,贴著红色的標籤。

    一部分白砂糖被送进了广州城的大街小巷。杂货铺的掌柜把糖罐摆在柜檯最显眼的位置,主妇们提著竹篮来买糖,给家里的孩子做年糕;茶馆的伙计往茶碗里加了一勺糖,茶香混著甜香,飘出老远;私塾的先生买了一包糖,奖励给背书最好的学生,孩子们的笑声清脆响亮。

    另一部分白砂糖被送进了十三行的洋行。这里的建筑和广州城截然不同,尖顶的洋楼,彩色的玻璃,院子里种著从海外运来的奇花异草。英国商人罗伯茨坐在客厅的红木椅上,手里拿著一套银质茶具,茶壶里泡著英德红茶,茶汤红亮。他用银勺舀了两勺白砂糖,放进茶杯,又加了一点牛奶,用银匙轻轻搅拌。阳光透过彩色玻璃,照在他的脸上,他抿了一口茶,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。

    澳门的总督府里,何塞·平托正在和几个葡萄牙军官开会。长桌上铺著洁白的桌布,摆著银质的烛台和高脚杯,盘子里放著精致的蛋糕,蛋糕上撒著厚厚的糖霜。他们用刀叉切著蛋糕,喝著葡萄酒,討论著广州和谈的事情,语气轻鬆,仿佛在谈论一场无关紧要的宴会。窗外的花园里,几个西洋孩子在追逐打闹,手里拿著糖人,笑声清脆。

    我被装进了一个橡木桶,和其他白砂糖一起,搬上了东印度公司的商船“皇家橡树號”。船帆升起,汽笛长鸣,商船驶离了广州港,驶向茫茫大海。我被放在甲板上,看著中国的海岸线渐渐消失在远方,海鸟跟著船飞行,浪花拍打著船身,发出哗哗的声响。

    航行了两个多月,我们终於抵达了荷兰的阿姆斯特丹。港口里停满了各国的商船,风车在远处缓缓转动,巨大的叶片切割著天空。我被搬进了一家糖果店,摆在橱窗最显眼的位置,穿著蕾丝裙的荷兰小女孩拉著妈妈的手,指著我,眼睛亮晶晶的。妈妈买了我,小女孩咬了一口,开心地笑了,甜香在她的嘴角散开。

    后来,我又去了法国巴黎。我看到了正在建造的凯旋门,巨大的石块堆在一起,工人们正在忙碌地施工;我看到了塞纳河上的游船,船上的人们穿著华丽的衣服,笑著唱歌;我看到了罗浮宫的金色屋顶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白砂糖成了欧洲贵族最喜爱的奢侈品,他们用糖製作精美的甜点,举办盛大的宴会,甜香瀰漫在整个欧洲的宫廷里。

    我所在的商船再次起航,驶向中国。这一次,船舱里不再装满丝绸、茶叶和白砂糖,而是堆满了黑色的木箱,箱子上印著东印度公司的標誌。海风从船舱的缝隙里吹进来,带著一股苦涩的、刺鼻的味道,那是鸦片的味道。

    我躺在木箱的缝隙里,看著那些黑色的鸦片烟膏,它们像凝固的血,散发著死亡的气息。我们是甜的,给人们带来快乐和温暖;它们是苦的,给人们带来痛苦和毁灭。我们用万顷海气、百日阳光凝结成的甜蜜,换来的却是这些毒害我们同胞的毒药。

    商船驶入伶仃洋时,正是深夜。海面上一片漆黑,只有远处的渔火星星点点。我看著广州城的方向,那里灯火通明,和谈的准备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,人们期待著和平,期待著安稳的日子。没有人知道,这些黑色的毒药,正悄悄潜入中国的海岸,一场更大的鸦片风暴,正在悄然酝酿。

    一滴海水溅在我身上,我慢慢融化,混在海水里,流回了伶仃洋。我曾经是一粒糖,

    带著海的味道,带著阳光的味道,带著人们对和平的期盼。如今,我化作了海水的一部分,看著那些黑色的鸦片船,驶向广州,驶向这片我深爱的土地。

    风停了,潮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