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上 阴局暗布洋舰临崖
> 他每日都缩在乾草堆里,抱著膝盖瑟瑟发抖,哪怕是外面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,都会让他浑身一颤,像惊弓之鸟一般;偶尔他会爬到气窗下,用蹩脚的中文对著外面哭喊求饶,翻来覆去地说著,只要能放他回去,东印度公司愿意支付任何赎金,三千银元、五千银元都可以,姿態卑微到了尘埃里。 尤其是每一次张保仔登船问话,更是他恐惧的顶峰。 只要听到外面传来快船靠岸的动静、水手们行礼的呼声,格拉斯普尔便会 立刻瘫软在地上,双腿抖得站不起来。张保仔走进船舱,用带著潮州口音的官话问他赎金的事,问他东印度公司的底细,他只会语无伦次地重复求饶的话,头埋得低低的,连抬眼看张保仔一眼的勇气都没有,活脱脱一副贪生怕死的富商模样,完美符合了所有人对被绑架洋商的所有想像。 看守的水手们每次离开,都会对著船舱啐一口唾沫,骂一句“洋鬼子软骨头”,却从没有人知道,在那副瑟瑟发抖的恐惧皮囊之下,藏著的是一颗怎样冷静、縝密、甚至带著狂热野心的心。 每一次,当水手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礁石群的尽头,当船舱里重新陷入绝对的寂静,格拉斯普尔眼中的恐惧便会在瞬间褪去,像褪去一层偽装的皮。那一双深陷的蓝色眼睛里,没有半分怯懦,只剩下近乎锐利的清明与冷静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、计划得逞的得意。 他会小心翼翼地从贴身衬衫的夹层里,摸出三样东西:一支用硬木削得极细的鹅毛笔,一小块用牛油熬製的墨块,还有一叠用油布裹了三层、严严实实的羊皮纸——这些羊皮纸,都是从他侯爵號的航海日誌上撕下来的,薄而坚韧,哪怕沾了水汽也不会破损。 他会借著气窗透进来的那一缕微弱天光,整个人伏在冰冷的船板上,用身体挡住气窗的方向,笔尖飞快地在羊皮纸上划过,动作轻到极致,几乎没有任何声响,只有耳朵始终竖得笔直,捕捉著外面哪怕最细微的动静。一旦有脚步声、海浪声的异常,他便会在瞬间把纸笔用油布裹好,重新塞回衬衫夹层最深处,整个人缩回乾草堆里,重新摆出那副瑟瑟发抖的样子,天衣无缝,没有半分破绽。 羊皮纸上,从来没有什么求救信,也没有什么哭诉囚禁之苦的日记,只有一行行用极小的英文书写的、精准到极致的军事情报,还有一幅幅用线条勾勒的、精准的测绘图。 这二十日里,他借著这方寸囚船,加上之前抵达广州黄埔澳的时间,完成了英国海军部与东印度公司耗费数年都没能完成的、对粤海核心防务的全面侦察。 他会借著每日气窗透进来的日光角度变化,结合自己被掳来的时日、航船的时长,精准地推算出囚船停泊的经纬度、赤沥湾內港的准確方位;借著船身每日隨著潮汐晃动的幅度、涨潮落潮的时间差,测算出內港的水深变化、潮汐规律、暗礁分布,甚至能通过铁链晃动的频率,判断出周边停泊的红旗帮战船的数量、吨位、吃水深度,以及它们的停泊位置、巡逻换班的时间间隔。 每一次张保仔登船问话,都是他搜集情报的最好机会。 他看似低头求饶,实则用眼角的余光,將船舱外的场景尽收眼底:红旗帮战船的形制、火炮的数量与口径、炮位的布置、水手的训练程度、战船之间的呼应布防,全都被他一一记在心里;张保仔与手下的对话,哪怕是隨口一句的调度、一句关於各旗主兵力的閒聊、一句与潮州盐商许拜庭盟约的细节,都会被他精准捕捉,一字不落地记录在羊皮纸上。 他每日有半柱香的时间,被允许到甲板上透气,这更是他测绘防务的黄金时刻。 他会假装害怕地扶著船舷,浑身发抖,目光却越过伶仃洋,望向虎门要塞的方向。他会借著远处炮台的轮廓、每日固定辰时与申时响起的火炮试射声,测算出虎门炮台的数量、炮位的分布、火炮的最大射程、驻防兵力的规模;他会借著清军水师战船每日巡防的鸣笛声、帆影出现的时间与方位,精准地推算出水师主力的巡防路线、巡航频率、战船的数量与航速,甚至能判断出水师的调度规律与布防漏洞。 这些內容,早已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商船船长、一个商馆大班该有的观察范围与专业能力。这是只有受过英国海军部专业训练、有著多年海外情报工作经验的高级臥底,才具备的敏锐、细致与冷静。 没有人知道,理察·格拉斯普尔,从来就不是一个单纯的商人。 他的真实身份,是英国海军部与东印度公司联合情报科的高级臥底情报官,代號“海雀”。他的侯爵號商船船长、东印度公司驻广州商馆大班的身份,不过是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