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养心定秘计机杼启微薪
海州县,官绅商贾率先染毒,知府道台府邸私设烟室,雕樑画栋之下,儘是烟枪罗列、乌烟瘴气,上司与下属同榻吞云吐雾,政务军务尽数拋之脑后;文人学者摒弃圣贤书,將吸食鸦片当作风雅趣事,江南文会之上,不辨经义、不论策论,只比烟膏优劣、烟枪款式,读书种子尽数成了癮君子;寻常百姓为换一口烟膏,卖尽田產、拋妻弃子,泉州城外的乱葬岗,十之七八的新坟,都是二十上下的年轻人,皆因烟毒入体、油尽灯枯而亡,街头巷尾,儘是面黄肌瘦、形如枯槁的菸民,犯癮时倒地抽搐、形同鬼魅,倒毙路旁者无人收敛,家破人亡者比比皆是。 再往bj杭运河这条大清国运命脉,早已被鸦片从根上啃噬得千疮百孔。 漕运船工、码头搬运工人,十之七八沾染菸癮,每日不吸上一口烟膏,便浑身虚汗、四肢瘫软,扛不动漕粮、撑不动船桨。清江浦码头,曾有漕船延误抵京期限, 只因押运旗丁菸癮发作,瘫在船舱里动弹不得,任由漕粮在雨中霉变;沿河戍守的绿营兵丁、驛站差役,把军餉、俸禄尽数换了烟土,营房內、驛站中,烟味终日不散,操练荒废、兵器生锈,拉不开硬弓、端不稳火枪,守疆护运的兵卒,尽成病骨支离的癮君子;连州县衙役,都成了鸦片走私的爪牙,私下兜售烟土、包庇烟贩,每过一处关卡,便收一笔“过路费”,官即是毒,毒通官府,从南到北,竟无一处关口能真正拦住这黑色的毒流。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,是李砚臣一字一句转述的,赖氏与沈氏沿途亲歷的女眷视角——那些封疆大吏在官场上永远听不到、看不到的隱秘真相。 “皇上,臣等妻室二人沿途寄宿运河边客栈,见一农妇,家中三亩薄田尽数变卖换了烟膏,丈夫臥病在床,菸癮发作时撞墙寻死,一双儿女饿得啼哭不止,那农妇走投无路,竟蘸取少量烟膏,塞进尚在襁褓的孩童口中,只求换得片刻安寧。”李砚臣的声音满是沉痛,一字一句,砸在殿內的死寂里,“在扬州府,她们赴同乡官眷的宴席,席间知府夫人直言,如今官场送礼,早已不兴金银珠宝,最金贵的『土敬』,便是上好的广土烟膏。县官给知府送礼,一次便送五十两烟膏,道台给督抚祝寿,烟膏要以百两计,连京官之间的往来,都以洋菸膏为硬通货。她们还见沿途乡塾,竟有教书先生在学堂內私藏烟枪,上课前要先抽两口,讲书时顛三倒四,误了课业、毁了学子,天下学风,荡然无存。” “上至皇亲国戚、官绅学者、地方官吏,下至黎民百姓、漕运工人、戍边士卒、码头苦力,举国上下,从南到北,竟无一处、无一人,能躲开这鸦片之毒!”庄应龙声音鏗鏘,字字泣血,“承锋策论的核心,正是直指这千古未有之弊:鸦片之毒,不在烟膏本身,而在官商勾结、上下蒙蔽,漕运毒脉贯通南北,白银年年外流,银贵钱贱,民生凋敝,海防废弛,吏治溃烂。满朝文武、封疆大吏,皆被地方粉饰的太平蒙蔽,看不见这江山根基,早已被鸦片啃噬得千疮百孔!” 他顿了顿,补上了最诛心、也最让帝王心惊的一句: “臣等一路行来,亲眼所见,嘉庆初年,一两银子可换制钱一千文,如今不过十五年,一两银子已能换制钱一千三百文!百姓日常交易用的是铜钱,可给朝廷交赋税,却要折成白银缴纳。这等於百姓的赋税,平白涨了三成!丰年尚且吃不饱饭,一遇灾年,只能卖儿卖女、家破人亡。民怨早已四起,天理教正是借著这股怨气,遍地开花,暗中发展教眾,甚至已经买通了宫里的太监,渗透进了京城,正在密谋起事!连皇宫之內,都已有了內鬼!” “若再置之不理,不出十年,我大清將无可用之兵、可纳之银、可守之民!洋人虎视眈眈,內患溃烂不止,这江山社稷,必將万劫不復!” 话音落下,殿內再无一丝声响,唯有烛火噼啪轻响,刺得人眼睛生疼。 嘉庆帝指尖死死攥著那本见闻录,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、颤抖,书页被他攥得发皱,边角都起了卷。 起初的漠视与不耐,早已荡然无存。 先是震怒——他猛地一掌拍向御案,案上烛台剧烈摇晃,烛火乱颤,龙顏大怒,声音里压抑著滔天怒火,震得殿內仿佛都在迴响:“欺君!这群食君之禄的督抚百官,竟如此欺瞒朕!粉饰太平、蒙蔽圣听,视家国江山、万千生民为儿戏,个个都该千刀万剐,罪该万死!” 他御极十五载,惩和珅、整吏治、减税负、安民生,一心想守住康乾盛世的基业,却不知自己看到的,全是地方官吏编造的假象。这天下早已从根上烂透,而他这个九五之尊,竟被蒙在鼓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