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长安雨
光焰里,有他梦寐以求的、励精图治的幻影,也有他挥之不去的、受制于家奴的屈辱。他嘴唇翕动,无声地念出了两个字,看那口型,似乎是——“杜牧”。 这长安城里的暗流,这宫禁深处的煎熬,千里之外的徐州,自然是浑然不觉。 汴水与泗水在此交汇,舟楫往来,漕运繁忙,造就了这座城的喧嚣与富庶,也滋生了三教九流的活计。时近子夜,城中大多地方已陷入沉寂,唯有临近码头的几条街巷,还是灯火通明,人声扰攘。酒旗在夜风中懒洋洋地晃着,劣质酒水与汗臭、河鱼的腥气混杂在一起,构成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市井味道。,! 在河边一处简陋的窝棚里,几条汉子正围着一张小桌喝酒。桌上只有一大盘盐水煮的豆子,几块酱菜,还有一坛看样子就知是村酿的浊酒。 上首坐着一人,约莫三十上下年纪,身形算不得多么魁梧,但骨架宽大,坐在那里自有一股沉凝的气度。他肤色黝黑,是长年在水上、风里奔波留下的印记,颧骨高耸,鼻梁挺直,一双眼睛开阖之间,精光闪动,偶尔掠过一丝与他此刻身份不甚相符的、审视猎物般的锐利与野性。他便是这一带颇有名的盐枭,名唤庞勋。 此刻,他正听着一个刚从不远处的宿州赶来的同伴,低声说着什么。 “……刘稹那小子,在昭义镇闹得越发不像话了,朝廷几次派兵,都奈何他不得。”那同伴灌了一口酒,抹抹嘴,“听说,朝廷又要从咱们徐泗一带抽调兵马,去北边戍守。娘的,自家的地盘都快看不住了,还总想着去给别人擦屁股!” 另一人接口骂道:“还不是那些没卵子的阉人作祟!只顾着自己捞钱揽权,哪管咱们边镇弟兄的死活?这一去,不知几年才能回来,家中田地妻小,谁来看顾?” 众人七嘴八舌,牢骚怨愤之气,充塞着这小小的窝棚。 庞勋一直沉默地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酒碗的边缘,碗中那浑浊的酒液微微晃荡。他忽然抬起眼,目光扫过众人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将所有的嘈杂都压了下去:“朝廷无道,宦官专权,节度使只知媚上,苛政如虎。这世道,老实人,是活不下去了。” 他顿了顿,嘴角扯起一个冷峭的弧度,像是自嘲,又像是决断。“就像这漕运上的规矩,本是朝廷所定,可如今,守规矩的,连粥都喝不上;敢豁出去,砸了这规矩的,反倒能吃肉。” 说罢,他不再多言,猛地端起面前那碗满满的浊酒,仰起头,“咕咚咕咚”几大口,饮得极其酣畅淋漓,酒水顺着他的嘴角溢出,沿着虬结的颈项淌下,浸湿了粗布的衣衫。 空碗被他狠狠踩在脚下泥地上! “啪嚓!”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,在这喧闹的河边本不算什么,却奇异地将窝棚内所有的声音都斩断了,连棚外河滩上夜栖的群鸦,都被惊得“呼啦啦”一片振翅飞起,黑色的羽翼掠过微泛水光的河面,发出不祥的聒噪,融入沉沉的夜色。 窝棚里,所有人都静了下来,目光灼灼,集中在庞勋那张棱角分明、此刻毫无表情的脸上。 紫宸殿内的空气,仿佛凝固的酪浆。烛火将那年轻天子颤抖的身影,巨大而扭曲地投在冰冷的殿壁上,如同一场无声的皮影戏,演着帝王的末路。 李昂(唐文宗)的手指终于松开了那份被揉皱的《罪言》。文稿飘落案上,像一片枯死的叶。他没有去看它,目光空洞地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,投向那比夜色更浓稠的、名为“现实”的深渊。 “杜牧……杜牧……”他又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舌尖尝到的是无边的苦涩。此人文章,字字如刀,剖开他励精图治的幻梦,露出底下早已腐烂流脓的疮疤。他何尝不知河北是顽疾?何尝不知宦官是心腹大患?何尝不知国库空虚,军备废弛? 他知道,他一直都知道。 可知道又能如何?他继位之初,亦曾雄心万丈,欲效仿太宗,重振朝纲。他清除权宦,刷新吏治,他甚至……他甚至一度几乎成功。那场与翰林学士们精心策划的“甘露之变”,本欲将阉竖一网打尽,还政于君。可结果呢? 结果是血洗宫廷,是宰相腰斩,是禁军尸横,是他这个天子,被家奴公然训斥,如同囚徒,连自身性命都悬于他人之手! 自那以后,他才知道,这身龙袍是何等沉重,这大明宫是何等巨大的囚笼。他不是太宗,他是傀儡。他的意志,出不了这紫宸殿;他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