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惊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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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残冬的最后一场雪,并未能压住关中大地勃发的燥意。终南山阴坡的积雪尚未化尽,向阳的泥土却已透出隐隐的潮气,草芽顶着残霜,倔强地探出针尖似的绿。官道两旁的柳树,枝条已泛出鹅黄,在料峭寒风里软软地摇摆,划拉着灰蒙蒙的天空。 一骑快马,蹄声碎而急,像一面不住敲响的小鼓,从东而来,踏起官道上尚未干透的泥浆,直扑长安春明门。马上骑士,背插三根染成猩红色的羽毛,那是传递紧急军情的标识。城门守卒远远看见,不敢怠慢,慌忙驱开拥堵在城门口等待查验的商旅百姓,清出通道。那驿马毫不减速,旋风般卷入城门洞,只留下一股腥膻的汗气与泥点子,还有周遭人群惊疑不定的窃窃私语。 “又是哪里不太平了?” “看方向,像是徐州那边……” “唉,这年景……” 议论声被风吹散,混入长安城百万人口日常的喧嚣之中,并未激起太多涟漪。这座帝国的心脏,早已习惯了各种或真或假的警报,它的脉搏在层层的宫墙、坊市与权谋的包裹下,跳动得迟缓而麻木。 那插着赤羽的军报,一路无阻,穿过纵横如棋盘的街坊,越过横跨漕渠的桥梁,最终送达了皇城尚书省。文书由吏员接手,循例登记,然后依照程序,送往宰相们议事的政事堂。一切都在固有的轨道上运行,刻板,有序,仿佛只是一件寻常公务。 然而,这封来自徐泗观察使府的文书,其内容却绝非寻常。它用最简洁的官样文章,禀报了一件石破天惊的大事:戍卒哗变。桂州戍卒八百人,原定轮替返乡,因官府屡次拖延行期,又苛扣衣粮,在都将庞勋率领下,劫夺库藏甲仗,擅离戍地,正沿江东下,意图北归徐泗! 政事堂内,几位宰相传阅着这封文书,一时寂然。窗外,几只麻雀在刚刚抽出嫩芽的海棠树枝头叽喳跳跃。 首辅李德裕,面容清癯,目光沉静,他缓缓将文书放在案上,指节轻轻敲了敲光滑的漆面。“桂州……远在岭外,八百戍卒,无根之萍,掀不起大浪。”他的声音平稳,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、试图掌控局气的镇定,“可令沿途州县,严加戒备,阻其归路。再发檄文,申明朝廷只诛首恶,胁从不问,令其自行溃散便是。” 另一位宰相微微蹙眉:“李相,庞勋此人,闻说乃盐枭出身,桀骜剽悍,恐非易与之辈。是否应调发邻近藩镇兵马,预作防范?” 李德裕摆了摆手,端起一旁的茶盏,呷了一口已然微凉的茶汤。“杀鸡焉用牛刀。江淮诸镇,兵力足以弹压。眼下朝廷精力,当集中于河朔、泽潞。刘稹未平,岂可再为疥癣之疾,分散兵力,空耗粮饷?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“况且,若大张旗鼓,反显得朝廷怯了这些戍卒,徒惹天下笑话。” 议定的方略,很快形成札子,送入宫中请皇帝批阅。紫宸殿里的李昂,看到这份奏报时,枯瘦的手指只是微微一颤,随即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。他甚至没有细看宰相们的处置意见,便机械地拿起朱笔,在那札子上画了一个“可”。 墨迹落下,如同一声无声的惊雷,被厚重的宫墙与繁琐的程序所吸收、消弭。帝国的中枢,选择了一种看似最经济、最“稳妥”的方式,来处理这次边陲的骚动。他们以为那只是堤坝上的一道细微裂缝,用些许泥土便可填塞,却不知那裂缝之下,是早已蓄势待发的滔天洪水。 --- 几乎就在朝廷的敕令以正常速度下发各级官府的同时,长江之上,一条由数十艘大小船只组成的船队,正扯满了风帆,借着渐起的东南风,奋力溯流西进。 船队看上去颇为杂乱,有简陋的漕船,有征用的民船,甚至还有几艘抢来的官军巡江艇。船上的汉子们,衣衫褴褛,大多面带菜色,但一双双眼睛里,却燃烧着一种混合了疲惫、警惕与野性的光芒。他们手持五花八门的兵器,长矛、横刀、猎弓,甚至还有劈柴的斧头和撑船的竹篙,杂乱地堆在甲板上,或倚在船舷边。 最大的一艘漕船船头,庞勋迎风而立。江风猎猎,吹动他额前纠结的乱发,露出下面那双深陷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。他身上的皮甲沾满污渍,肩头有一处明显的破损,露出里面暗褐色的旧伤疤。离开桂州已有月余,一路冲州撞府,冲破了几处小股官军的阻拦,也吸纳了不少沿途亡命的漕工、饥民,队伍已从最初的八百人,膨胀至近两千之众。 “庞爷,前面快到和州地界了。”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头目走过来,低声道,“探路的弟兄回报,和州城门紧闭,城头上旌旗招展,怕是有了防备。” 庞勋目光依旧盯着前方浩渺的江面,水天一色,浑黄难辨。他“嗯”了一声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“朝廷的文书,走得比我们快。” “妈的,这些狗官,动作倒不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