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暖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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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三十的清晨,天光仿佛被冻住了,靛蓝色的天幕上,几粒星子倔强地闪烁,东边天际透出一抹清冽的蟹壳青。 杨帆从冰凉的炕上坐起身,搓了把脸,驱散最后一丝睡意,哈出的白气顷刻凝成白霜。 今儿天好,透亮!他愉快的下了床,声音中带著晨起的清爽。 灶房里,母亲李秀娥已將大铁锅烧得热气蒸腾,红芋稀饭和杂粮饼子,质朴的香气混著柴火的烟味,成了这清寒早晨最熨帖的暖意。 一家人围著灶台,捧著粗瓷大碗,“吸溜吸溜”地喝著滚烫的糊糊,暖意从喉咙慢慢爬向冻僵的四肢百骸。 “欣丫头,”杨帆最后一个放下碗,指尖上还沾著一点碗沿的温热,“跑趟腿儿,把这个给大哥大嫂送去。” 他指著灶台边,笼布下盖著一小筐金黄酥脆的炸丸子、油光鋥亮的麻叶,“告诉他们,晚上团年饭,咱家开席,一个都不能少!热热闹闹过大年!” 杨欣脆生生应了,小脸冻得红扑扑,裹紧袄,拎起篮子轻快地衝进了微亮的晨光里。 灶台一空,李秀娥看著空荡荡的锅灶和仅有的食材,脸上掠过一丝不安和茫然:“帆子,这…这年饭,弄啥菜啊?” 操持一顿能撑起全家脸面的年夜饭,对她而言是不小的压力。 “娘,您歇会儿,灶膛里看看火就成,”杨帆语气平静,带著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,“有我呢。”。 他出了厨房,来到后院的西南角,弯腰拎走用冰硬草绳拴著的两个猪蹄。 这是腊月二十六卖猪时,他软磨硬泡跟本庄屠户换来的添头。 猪蹄冻得梆硬,表面还粘著些没刮净的短硬毛。 “亮子,把灶火捅旺,烧上一大锅滚水!” “晨子,把泡好的海带再仔细搓洗两遍,大葱蒜头剥皮洗净!” 兄弟俩脆声应著,立刻行动起来。 杨帆自己则挽起袖子,拎著猪蹄走到冰冷的井台边。清冽刺骨的井水舀上来,他抄起破碗片和禿毛刷子,“吭哧吭哧”就埋头刮洗起来。 刮洗乾净,抄起厚实的砍刀,“咚!咚!咚!”几下乾净利落,带著骨缝分离的脆响,猪蹄便被分解成几大块。 旁边盆里,泡了一夜的黄豆颗颗吸饱了水,圆润饱满,散发著豆腥气。 “爹,您坐这儿,看著火就成,別让火灭了。”杨帆將猪蹄块、黄豆一股脑儿倒进大铁锅,注入冷水,拍入几块厚实的老薑。 杨海没言语,默默接过烧火棍,坐到了灶膛前的小板凳上。 这边燉锅开始“咕嘟咕嘟”低吟,释放出肉香的前奏。 杨帆已拿出那块深紫色的猪肝。 清水反覆揉搓,仔细挤尽血水,冷水下锅,投入薑片、葱段,再小心地滴入几滴珍贵的散装白酒去腥,一股混合著酒香和臟器味的白气腾起。 泡发好的海带在他手下被切成均匀的宽条,墨绿柔韧。 杨亮和杨晨也手脚麻利地將葱蒜剥洗得乾乾净净,葱段、蒜瓣整齐地码在粗陶盘里。 小小的灶房和堂屋,在杨帆有条不紊的指挥和兄弟们默契的配合下,竟也运转得顺畅起来,一派热火朝天的年节气象。 李秀娥看著儿子忙碌的身影,看著他脚下大脚趾处已顽强顶出一个小洞的解放胶鞋,稳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,熟练地操持著这一切,鼻子忽然一酸,眼眶就有点发热。 她慌忙背过身,用粗糙的围裙角飞快地抹了下眼睛,再转回来,脸上努力挤出笑容,那笑容里却掩不住深深的心疼,还有为儿子骄傲的光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