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濠江的遗產
书迷正在阅读:
澳门,与北京隔著山海,氤氳在湿热的海风与斑斕的霓虹里。这里没有紫禁城沉凝如铁的寂静,只有东西方文明四百年交融沉淀下的、带著烟火气的喧囂与复杂。 林漪澜的“琉璃阁”工作室,藏身於半岛西南部一栋有著百年歷史的骑楼里。外墙是剥落的浅黄色水刷石,带著殖民时期的印记,內里却被她改造得兼具修復室的严谨与居家的暖意。空气中漂浮著亚麻籽油、松节水、古老纸张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咖啡香气。 时近黄昏,夕阳透过百叶窗,在堆满工具、顏料罐和待修復器物的长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林漪澜正对著一幅十八世纪的西洋风情外销画做最后的补色,手机却不合时宜地振动起来。 瞥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“沈墨言”三个字,她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,还是按下了接听键。 “林小姐,考虑得如何了?”电话那头传来沈墨言带著港式口音的普通话,语调斯文,却透著不容置疑的精准,“那对广珐瑯碗,我们专家的评估价已经很公道了。要知道,这类『广作』器物,市场波动很大,下次未必能有这个价格。” 林漪澜將画笔搁在调色板上,声音平静,带著疏离:“沈总,我说过了,那对碗是客户寄售,我只负责清理养护,不参与定价。您若有意,可以直接与物主沟通。” 沈墨言低笑一声,像是早已料到她的反应:“物主那边,我自然有联繫。我只是觉得可惜,以林小姐你的才华和眼力,守著这间小工作室,实在是明珠蒙尘。我们集团正在筹备亚洲艺术品板块,非常需要你这样既懂技术又通晓本地文化的人才……” 又是老生常谈的招揽。沈墨言,这位来自香港某大型拍卖行的年轻高管,像一只嗅觉敏锐的猎豹,近半年频繁出现在澳门,目標明確——或是低价收购流散民间的精品,或是挖掘像她这样有真才实学却缺乏资源的本地修復师,纳入他的商业版图。 “谢谢沈总厚爱,我习惯了自己做事。”林漪澜打断他,语气没有波澜,“没什么事的话,我先掛了,手上还有活。” 不等对方回应,她径直结束了通话。工作室里恢復了安静,只有老式吊扇在头顶发出规律的嗡鸣。她轻轻吐了口气,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。生计的压力像澳门夏季粘稠的空气,无处不在。沈墨言开出的条件確实优厚,但她內心深处对將热爱之事彻底资本化,有著本能的抗拒。 她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投向工作檯角落。那里,静静安放著一座残破的钟。 那是她祖母唯一的遗物,一座据说由利玛竇学徒参与製作的“圣母与天使钟”。木质钟壳因岁月而黯淡,雕刻的圣母像面容模糊,钟盘上的珐瑯多有剥落,背后的机械结构更是锈跡斑斑,早已停摆多年。今天,是祖母去世一周年的忌日。 思念如潮水般涌来。祖母是土生葡人,身上流淌著来自伊比利亚半岛和中国岭南的血液,一生都活在这两种乃至更多种文化的交匯点上。她曾无数次听祖母讲起这座钟的故事,讲起家族祖先如何与那些远渡重洋的传教士工匠学习,如何將东方的审美与西方的技艺融合。这座钟,不仅是计时工具,更是家族记忆、乃至澳门这段独特歷史的见证。 一种强烈的衝动驱使著她。林漪澜放下一切,净手,走到那座钟前。她决定在今天,用自己的方式,为祖母做点什么——尝试修復它,哪怕只是让它內部的某个微小部件重新活动起来,也是一种告慰。 她小心翼翼地用工具卸下钟壳后背已经有些变形的盖板。积攒了数百年的灰尘扑面而来,带著金属氧化和旧木的沉闷气味。內部结构比她想像的更为复杂,齿轮、发条、槓桿相互交织,锈蚀严重,许多地方被黑色的污垢覆盖。 她屏住呼吸,先用软毛刷和气吹初步清理,然后换上更精密的工具,藉助放大镜,一点点地剔除关键连接处的锈块。动作轻柔得如同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。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