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金陵夜未央两封家书两处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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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蝉鸣聒噪,哪怕入了二更都不肯消停。

    魏国公府后院的那间绣楼里,窗扇半敞著,薄纱帘子被偶尔溜进来的一缕夜风轻轻拂动。

    徐妙云坐在窗前的紫檀书案旁。

    案上搁著一盏剪了三回芯子的油灯,火苗又矮了些,將那方寸之间的光晕收得越来越小。

    她面前摊著一封信笺,纸页已被翻卷了边角,显然不止读了一遍。

    家书是今日傍晚到的。

    八百里加急的军驛从应昌一路换马飞递,六个昼夜方抵金陵。

    徐家的家僕早就候在驛站旁的茶棚里轮值,军驛一到便飞奔回府,连口水都不曾喝,將那封信递到她手上的时候,衣裳都跑湿透了。

    信封里夹著两份笔跡不同的信笺。

    一份是他的,一份是徐允恭的。

    往常都是这样,一封信来,两份回报。

    最初那几封,徐允恭的信写得极其详尽。

    殿下昨夜掌灯至四更方歇,殿下今日只用了半碗粥便搁了筷子,殿下连著三日没换过中衣,殿下咳了两声虽说不重但姐姐您最好过问一下。

    桩桩件件,事无巨细,比兵部的军情简报还要周详。

    彼时她回信过去,那盲杖的调侃便是那时候写的。

    他果然老实了几日,当著徐允恭的面一口气吃了三碗饭,特意让弟弟如实记录在案。

    可打那以后,事情就变了味。

    徐允恭的来信忽然变得规矩起来,再也不见什么“殿下又熬夜”、“殿下不肯喝药”之类的字眼。

    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她越读越觉得古怪的太平调。

    她將两份信笺並排搁在案上,逐行对照。

    他的信里写:“近日饮食甚佳,每顿皆能食尽,肠胃亦无不適。”

    徐允恭的信里写:“殿下近日胃口极好,每顿饭都吃得乾乾净净,肠胃並无不適。”

    他的信里写:“水土之症已全然適应,夜间安睡,不復从前辗转。”

    徐允恭的信里写:“殿下水土已服,夜间睡得极安稳,不像头几日那般辗转了。”

    两封信,一封出自亲王之手,一封出自她那个向来东拉西扯的弟弟,措辞却像是从同一方砚台里蘸出来的墨。

    连“肠胃无碍”四个字,两人都用了一遍。

    还有更蹊蹺的。

    以前徐允恭的字虽然规整,但行距疏密不均,偶有涂改,是那种边想边写的痕跡。

    可最近这几封,字跡工整得过了头,行距匀称,通篇竟无一处涂改。

    她那个弟弟是什么水平,她太清楚了。

    让徐允恭自己写信,三句话里必有一句跑题,不是扯到军营里谁的鼾声最响,就是吹嘘自己今日骑射贏了谁。

    可近来的信,条理清晰,重点突出,简直像是总旗给千总写的呈报。

    这文风哪里是徐允恭的,分明是被人手把手改过的。

    至於是谁改的,答案不言自明。

    她的好夫君,显然已经发现了弟弟是她安插在身边的眼线,非但没恼,反倒將这条暗线收编了,让弟弟从她的密探变成了他的传声筒。

    徐妙云又好气又好笑。

    不过她现在顾不上跟这两人算帐。

    生气是留给太平日子的奢侈品,眼下她心里翻搅著的,是另一桩更沉重的东西。

    前线的军情是机密,兵部的邸报上永远只有捷报和嘉奖,她无从得知真正的战况。

    但作为在將门长大的女子,从小看著父亲议兵论战,听著幕僚们在戎器房里推演敌情,她早已练就了从蛛丝马跡中嗅出风向的本事。

    她站起身,走到墙边那幅掛了多年的舆图前。

    这舆图是父亲从前在中书省带回来的,上面標註著北方各处的山川城池、驛道关隘,虽不如兵部的军用地图精密,却足以让她看清大势。

    她的目光落在应昌城的位置上。

    漠南的北部门户,扼守著从中原通往漠北的咽喉。

    城池虽不算大,但好歹是一座实打实的石砖城,有城墙,有护城河,进可攻退可守,哪怕被围也能凭城固守。

    可父亲不是去守应昌的。

    他是去支援李文忠的。

    这意味著他必须离开这座城。

    徐妙云的指尖从应昌向北缓缓移动,掠过那片被標註为“赤勒川”的谷地,一直到更北面那片空白之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