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金陵夜未央两封家书两处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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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片空白意味著大明的舆图上没有任何標註。 那是草原。 是蒙古人的天下。 她不知道父亲手里有多少兵。 军情是机密,家书里不会写,徐允恭的信里也不敢提。 但她知道,父亲是仓促北上的,中途在应昌临时整军,来不及从后方大规模增兵。 不会太多。 而王保保手里有多少人? 上一回沈儿峪之战,王保保麾下便有近十几万之眾。 那些残部退回和林后,经过这几年的休养生息,兵力只会多不会少。 而且王保保的背后,还有整个北元的兵力。 王保保不可能放著父亲不管,去和李文忠死磕。 他一定会集中兵力,先吃掉人数最少、又孤军深入的那一支。 连她这么一个只靠著一幅旧舆图推演敌情的深闺女子,都看得出这层道理。 何况那个征战半生的草原梟雄。 父亲在那片草原上。 弟弟在那片草原上。 他也在。 她闭上眼。 脑海中浮现出临別时,他在柳堤上策马远去的背影。 大红的披风猎猎翻飞,像一面灼目的旗帜。 她当时没有哭。 她告诉自己,他会回来的。 他答应过她,会像那柳枝一样,身段要软,心志要韧,遇强则避,遇险则安。 可此刻,在这闷热得让人喘不上气的六月夜里,她忽然觉得那个“平安回来”的承诺,从来就不是他一个人能做主的。 战场上的事,不是你想躲就能躲,想活就能活。 一支冷箭,一场瘟疫,一次主帅错判了形势的衝锋,都可能让一切承诺化为泡影。 徐妙云睁开眼。 灯芯又矮了一截,光晕收得更小,只够照亮面前那些摞在一起的信笺。 厚厚一沓,十几封,从应昌寄来的第一封到今日这最后一封,她都留著,按日期排好,用一根素色丝带束在一处。 她重新拿起最上面这封,看向末尾的段落。 【此间风物与金陵殊异,夜间星子极亮,比玄武湖畔所见要多出数倍。余每观此景,便想起柳堤之约。待诸事了结,余当践诺归来,届时金陵若是入了秋,恰好陪王妃去棲霞山看红叶。】 【肠胃已全然適应北地水土,早先那点腹泻之症再未復发,戴医士说是体质渐壮之故,王妃不必掛怀。每日三餐皆按时用毕,夜间亥时前必歇,未曾再熬过子时。为夫一切安好,饮食如常,王妃勿念。】 一切安好,王妃勿念。 这八个字,他每封信的结尾都写。 从应昌的第一封信开始,一封不落。 来来回回,写了十几遍。 以前她读到这句话的时候,心里总是暖的。 可今夜再看,那暖意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涩。 她忽然发觉,这封信里少了一样东西。 以前的信里,他总会不经意地抱怨几句。 嫌军中的伙食粗糙啃不动,嫌帐篷里的虫子咬了他一脖子的包,嫌早操太早起不来腿都是软的,嫌岳父大人教他行军布阵的时候囉嗦得像大本堂的宋夫子。 那些碎碎念的牢骚话,虽然每回都让她在回信里嗔怪两句,但恰恰是那些牢骚,让她觉得踏实。 一个还在抱怨琐事的人,日子便不会太坏。 可这封信里,一句牢骚都没有。 连一个“累”字都没写。 通篇都是“顺”、“好”、“安”。 顺得不像话,好得不真实,安得让她心里发毛。 一个平时连起床都要叫苦三声的人,忽然一个字的苦都不叫了。 要么是他真的脱胎换骨,变成了一个不抱怨的人。 要么是他连抱怨的余裕都没有了。 眼前的局势,已经严峻到了他不敢在字里行间透出半分端倪的地步。 徐妙云將信笺折好,塞回信封。 她把灯芯挑亮了些,铺开一张新的信笺,提起笔。 笔尖在砚台中蘸了墨,悬在纸面上方。 她写了两个字,又停了下来。 那两个字是“殿下”。 她盯著这两个字看了许久,忽然觉得这称呼在此刻显得极生分。 於是將那张纸揉成一团,重新铺了一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