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 不孝子橚於应昌行营灯下顿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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提著那把还沾著血的破刀,朝元军的阵地冲了过去。

    身后的弟兄们看著这个疯子往前冲,先是愣了一息,然后不知道是谁先跟了上来,再然后所有人都跟了上来。

    那是他朱元璋第一次领兵。

    稀里糊涂的。

    可他掌住了军心。

    那一战大胜,郭子兴从此对他刮目相看。

    往后的几十年里,他才慢慢琢磨明白,军心这东西,从来不是靠旗帜和號令挣来的。

    是靠你敢不敢站在最前面,敢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,让身后的人觉得跟著你不会白死。

    老五问他惶恐不惶恐。

    惶恐。

    当然惶恐。

    但惶恐的人不一定不能打仗,知道怕的人反而不容易犯蠢。

    他继续往下看。

    信的末尾,笔跡比前面慢了许多,有些字的收笔处墨跡洇开了,像是写的人停顿了很久。

    【请父皇转告母后,儿臣在外一切都好,劳母后掛念,实为不孝。大哥操劳国政,务请保重身体,太医院的例行请脉万不可减省。大嫂常氏贤良,东宫內务有她主持,儿臣甚为安心,只盼大哥莫要偏听旁人枕边之言,令大嫂寒心。】

    【二哥临行前託儿臣带些草原的特產回去,给二嫂尝个新鲜,儿臣记下了。三哥更是离谱,非要儿臣帮他缴获一只海东青回来,且指明要白翅的那种,儿臣只能说尽力而为,这东西不是白菜,不是想捡就能捡的。】

    朱元璋看到此处,嘴角微微抽了一下。

    那几个混帐东西,弟弟在前线拼命,他们还惦记著要特產和鹰。

    可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,因为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最后那段话上。

    笔跡更慢了。

    【儿臣不敢欺瞒父皇。此去赤勒川,凶吉未卜,儿臣虽竭尽所能,亦不敢打包票全身而退。】

    【然儿臣想说一句放肆的话。將来大明或许会出不孝子孙,做出什么丧权辱国之事,儿臣不敢妄议后世。但至少在洪武一朝,绝不会出一个跪在敌营里替人叫门的皇子。】

    【儿臣若真有不测,请父皇务必保全大哥与雄英,让大明的基业稳稳噹噹地传下去。徐家满门忠烈,徐家父子此番隨儿臣涉险,若有折损,请父皇念在君臣相知二十三年的情分上,善待徐家老幼,莫让功臣寒心。】

    【妙云与儿臣虽未成礼,然此心早定,儿臣欠她一场十里红妆,欠她一句堂前拜告,若儿臣回不来,这笔债便记在儿臣头上,来世再还。】

    【只求父皇……若她伤怀,请父皇以长辈之身,劝她看开些。告诉她,这世间除了儿女情长,尚有天地广阔。她若愿意,可多陪陪母后,或去瞧瞧雄英读书——那孩子皮,需人管著。日子久了,她自会明白,活著的人好好活著,才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。】

    【惟愿父皇龙体康健,母后凤体安泰,大哥处政顺遂。】

    【不孝子橚,於应昌行营灯下顿首。】

    朱元璋將信纸放在案上,没有合拢。

    他盯著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烛火跳了两下,映著那几个洇开了墨跡的字。

    “於应昌行营灯下顿首。”

    写这封信的时候,那小子大概也是在一盏油灯底下,就著昏黄的火光,一个字一个字地写。

    跟他此刻的模样,大约没什么两样。

    朱元璋站起身来。

    他走到殿门口,嗓门衝著廊下候值的內侍喊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杜安道。”

    大太监杜安道小跑著过来,躬身候命。

    “去传旨,中山侯汤和、永城侯薛显、西平侯沐英、兵部尚书……但凡今夜在京城里的,有一个算一个,全给咱叫到武英殿来。”

    杜安道愣了一息:“陛下,现在已是三更了。”

    “三更怎么了?”

    朱元璋的目光从那封摊在案上的家书上收回来,声音平得听不出喜怒。

    “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