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 红袖温酒赠唐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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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稠,整片大地还沉睡在一片死寂之中。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,在空旷的长街上迴荡,带著一股冷清。 太白楼顶层,那盏长明灯却彻夜未熄。 凌恆站在窗前,身上已经换下了那身穿了半年的儒衫,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十分贴身的黑色皮甲。腰间掛著的,不再是摺扇,而是一把朴实无华的汉剑。 他看著窗外那座生活了大半年的城市。雨还在下,淅淅沥沥地敲打著瓦片,像是在为即將远行的人送行。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 云娘端著一个托盘走了进来。托盘上是一壶温好的状元红,两只白玉杯,还有一叠厚厚的帐本。 她的眼睛有些红肿,显然是一夜未睡,但此刻她的脸上並没有半分儿女情长的哭啼,只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冷静。 “都准备好了?”云娘把酒壶放下,声音有些沙哑。 “嗯。”凌恆转过身,看著这个与自己从微末中一路扶持走来的女子,“韩世忠已经拔营了,五百义勇在城南十里亭集结。我该走了。” 云娘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斟满两杯酒。酒香溢出,醇厚而辛辣。 “这一去,多久?”她问。 “少则三月,多则。”凌恆顿了顿,接过酒杯,“也许回不来。” 云娘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,几滴酒洒落在桌面上。 她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头的酸楚,將那一叠帐本推到凌恆面前。 “这是太白楼这半年的总帐,还有那条北上盐路的所有的线人名单暗號。”云娘盯著凌恆的眼睛,“你把这些都带上。到了前线,若是缺钱,或者需要买通关节,这些能救命。” 凌恆看著那叠纸幣,却没有接。 他伸出手,轻轻地却不容置疑地將纸幣推回了云娘面前。 “我不带。” “你疯了?”云娘急了,“那是打仗!打仗就是烧钱!没有钱,你拿什么养那五百个如狼似虎的兵?拿什么去买通那些贪婪的军官?” “钱,我有。”凌恆拍了拍腰间的一个革囊,那里装著早已兑换好的数百两金叶子,“但这些纸幣,不能动。更不能带去死地。” 凌恆走近一步,目光灼灼地看著云娘。 “云娘,你听我说。” “这次北伐,大概率是个无底洞。西军会败,童贯会逃,整个河北路都將陷入战火。” “我带著这五百人去,不是为了打胜仗,而是为了在这场浩劫里,给大宋留一点火种。” “而你。”凌恆的手指轻轻点在纸幣上,“你是我的后路,也是这五百兄弟最后的依靠。” “我要你留在河间府,守住太白楼。” “如果,我是说如果,三个月后,金人真的打过来了,河间府守不住了。” 凌恆从怀里掏出一封信。 “你就带著这封信,带著所有的现银和核心伙计,立刻南下。去汴京,或者更南边的建康。” “这封信是写给宗泽老先生的。只要他在,就能保你周全。” “记住,人在,本钱就在。只要你还活著,我就算在前线拼光了,也知道身后还有个家。” 云娘的眼泪终於忍不住夺眶而出。 她是个精明的商人,是个见惯了风浪的女掌柜。但此刻,她只是个要把丈夫送上战场的女人。 “凌恆,你混蛋。” 云娘哽咽著,猛地扑进凌恆怀里,死死抱住他冰冷的铁甲,“你都要去送死了,还给我安排什么后路!我不走!我就在太白楼等你!你若是死了,我就一把火烧了这楼,咱们地下见!” 凌恆感受著怀中女子的温度,心如刀绞。但他不能软弱。 他轻轻抚摸著云娘的头髮,声音温柔却坚定: “傻瓜。谁说我会死?” “我还要回来娶你,还要让你做一品誥命夫人。这太白楼的生意,咱们还没做到全天下呢。” “听话。守好家。每隔十天,我会派人给你送平安信。” “只要信没断,我就还在。” 云娘在怀里哭了一会儿,终於慢慢平静下来。她抬起头,擦乾眼泪,眼神重新变得坚毅。 “好。我听你的。” 她端起那杯酒,仰头一饮而尽。 “我云娘在此立誓。你在前方一日,太白楼的粮草便一日不断。你若胜,我等你回来娶我,你若败,我给你收尸。” “这杯酒,为你壮行!” 凌恆也喝乾了杯中酒。 “走了。” 他没有再回头,抓起桌上的汉剑,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间。 身后,云娘死死咬著嘴唇,直到鲜血渗出,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 卯时三刻,天色微亮。 河间府学,大成殿。 这里供奉著孔圣人的牌位,平日里只有大典时才会开启。但今日,殿门虚掩,香菸繚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