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7章 秋风云际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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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有提前打招呼,直接推开了单贻儿的房门。那时她正在灯下看书,见他进来,也不惊讶,只起身福了福:“公子来了。” “你在看什么?”苏卿吾走到桌边,拿起那本书——是本《盐铁论》。 “闲来翻翻。”单贻儿给他斟茶,“公子今日怎有空来?” 苏卿吾不答,只是在房间里踱步。他看竹帘,看青瓷花瓶,看书架,最后目光落在墙上一幅字上。 那是单贻儿自己写的,录的是杜牧的《秋夕》:“银烛秋光冷画屏,轻罗小扇扑流萤。天阶夜色凉如水,坐看牵牛织女星。” 字是卫夫人体,清秀中带着筋骨。 “你的字,又有进益了。”苏卿吾说。 “公子谬赞。” 苏卿吾转过身,看着她:“我听说,贾老板通过你牵线,见到了天津海关监督,海路的生意做成了。第一批货这个月底到港,预计利润……这个数。”他比了个手势。 单贻儿垂眸:“贻儿不过传了句话。” “我还听说,周员外郎的那份河工条陈,改了三次,前日终于通过了。批文下来时,他第一个来告诉了你。” “周大人厚爱。” “林举子的那篇《漕运利弊考》,被周员外郎推荐给了工部侍郎。侍郎看了,说要见他。” 单贻儿终于抬起眼:“那是林公子自己的才学。” 苏卿吾走到她面前,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桌子。烛光在他脸上跳跃,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。 “贻儿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你知不知道,你现在很危险?” 单贻儿的手指微微一颤。 “你将不同的人聚在一起,让他们在你这里交换信息,建立联系。”苏卿吾盯着她的眼睛,“你觉得,那些真正掌权的人,会放任这样一个地方存在么?”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。 许久,单贻儿轻声说:“公子觉得,贻儿该怎么做?” “收敛一些。”苏卿吾说,“至少,别让太多人知道,这些事背后有你。” 单贻儿笑了。 那笑容很浅,却让苏卿吾心头一震——那不是他熟悉的、温顺的、带着少女羞涩的笑,而是一种近乎锐利的、清醒的笑。 “公子。”她说,“您觉得,贻儿有选择么?” 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秋夜的凉风灌进来,吹动了桌上的书页。 “在这个地方,要么成为玩物,明码标价,任人挑选;要么成为解语花,让人心甘情愿为你驻足。”她转过身,背对着月光,面容隐在阴影里,“贻儿选了后者,就只能走到底。” 苏卿吾看着她,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下棋时的感觉——她心中有一盘大棋,一盘他看不懂的棋。 现在他看懂了么? 似乎懂了一些,但更深的地方,依旧迷雾重重。 “你究竟想要什么?”他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问题。 单贻儿没有回答。 她只是走回桌边,将《盐铁论》合上,抚平书页的折角。 “夜深了,公子该回了。”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婉,“明日午后,贻儿新得了一罐武夷岩茶,公子若有空,可来品鉴。” 这是送客了。 苏卿吾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转身离开。 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停住脚步,没有回头:“十月初八,忠勤伯府有场赏菊宴,邀请了京城各家的公子小姐。你想去么?” 单贻儿愣住了。 忠勤伯府。那是真正的权贵之家。那样的宴会,去的都是官家千金、世家子弟,她一个青楼女子…… “我可以带你去。”苏卿吾说,“以我远房表妹的身份。” 单贻儿的手指蜷缩起来,指甲掐进掌心。 许久,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:“好。” 门关上了。 单贻儿站在原地,久久未动。月光从窗外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辉。 她走到妆台前,打开最底层的抽屉。里面放着周员外郎的玉佩,贾老板送的南海珍珠,林举子的诗稿,还有几张当票、几封未署名的信、一本密密麻麻记满了名字和关系的册子。 她拿起册子,翻到最新一页,在上面写下: “十月初八,忠勤伯府赏菊宴。苏卿吾。” 笔尖顿了顿,又添上一行小字: “目标:见到忠勤伯夫人。传言她掌管伯府暗账,与宫中多位女官交好。” 秋风吹进来,翻动了书页。 沙沙的声音,像蚕在吃桑叶。 单贻儿合上册子,看向镜中的自己。 镜中少女眼神清明,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笑意。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。 而她撒下的种子,已经开始发芽了。 接下来要做的,是在霜冻之前,让这些幼苗长得再茁壮些。 至少,要能熬过即将到来的冬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