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贞子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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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理书桌,举动轻灵,但他仍旧能够感觉得到。只是他觉得说什么感谢的话都是多余的,唯有加倍用功,才是对她的安慰,所以头也不抬地振笔疾书。

    “你看!”写完了,他将一文一诗两篇窗稿递给琴娘,神态显得相当得意,就仿佛做弟弟的做成了一件可人意的事,去向姊姊炫耀。

    琴娘也很知分寸,认为不宜也不能置评,看了看说:“只看你抄得这么工整,就晓得是好的。一定会得三个圈。”说着,她拿他的功课,整整齐齐地放到她父亲的书桌上去,用个水晶镇纸压着。

    现在该替她温书了。她读的是《列女传》,正读到“贞慎”篇,先背诵、后讲解。戴研生只得聚精会神地倾听,感觉上她是老师,他是学生。

    “生为女子,能才德具备,自然最好。若是才德不能兼备,自然以德为主。才女如卓文君、蔡文姬,贞节有亏,说实话,我并不佩服她们。”琴娘接着又说,“吟风弄月之章,虽然无伤雅道,毕竟不是女子的本分。”

    出语太庄肃,戴研生无法赞一词,只能就物喻人,指着窗外那株新绿茁长的老梅说:“师妹的性情,真像梅花那样高洁。”

    “梅花孤芳自赏,也太傲了些。”

    这话使得戴研生微有反感。“树木拟男子,花草拟女子,”他说,“师妹连梅花都看不起,那么,自拟何物呢?”

    “喏!”琴娘指着东壁,“你看。”

    壁上挂着一幅立轴,画的是花卉,构图颇为别致。画的是关塞夜雪,雪地里一枝万年青,一丛油绿之中搭着一蓬朱实,设色异常鲜艳。

    “师妹以万年青自拟,我倒没有想到。”戴研生笑道,“多福多寿,万年长青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是这意思。”琴娘摇着头说,“我请问,万年青又名什么?”

    “冬青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呢?”

    “还有?”戴研生愕然相问,“还有什么?”

    “你看《本草》。”

    戴研

    生于是取了李时珍著的《本草纲目》来,琴娘让他检查“女贞”这一条,见是这样记着:

    女贞,释名:贞术、冬青、蜡树。时珍曰:“此木凌冬青翠,有贞守之操,故以贞女状之。《琴操》载‘鲁有处女,见女贞木而作歌’者,即此也。苏颜颂序云:‘女贞之木,一名冬青,负霜矜翠,振柯凌风,故清士钦其质,而贞女慕其名。’是也。”

    看完这段记载,明白了出典,戴研生真个肃然起敬了!原来琴娘是贞女自誓。梅花是“岁寒之友”,经冬而始芬芳,诚然可敬,但似乎还嫌有意自标劲节,不如女贞,终年长绿而“凌冬青翠”,兼有松、竹、梅三者的长处。

    “师妹,我真惭愧,竟不知冬青就是女贞!你自拟得好,长绿其身,赤诚其心!”戴研生突然起一种强烈的意欲,“我要作一首诗送你!”

    “好啊!”琴娘喜滋滋地说,“‘长绿其身’不敢望,‘赤诚其心’倒是不敢让!”

    于是戴研生凝视着那幅画,然后负手踱了一阵方步,倏地转身,回到座位上,抢了支笔在手,一口气写了下来:

    朔风遍吹劲草折,雪堕榆关夜凛冽!

    一枝独秀映冬青,累累可似妾心赤?

    “如何?”

    琴娘一面赞,一面浮现了出自衷心的笑意,读了又读,爱不释手。

    “多谢,多谢!”琴娘终于把那张纸折了起来,“真说到我心里了!”

    从那天以后,琴娘与戴研生就不曾再见过。因为就在那一天,王锡爵与戴研生的父亲戴高成了亲家。师兄妹既由一根红丝挽住,就是不避嫌疑,琴娘亦羞与未来的夫婿见面。

    整整两年了!两年之中,朝思暮想,一片心都在戴研生身上,有时想到洞房花烛,自己被揭开盖头的刹那,便有无端的兴奋——心跳脸热,自觉忸怩万状,然而别有一般滋味在心头,萦绕不去,回味无穷。

    如今呢?再也没有那令人心跳脸热的一刻了!天长地久,此恨绵绵何所寄托?

    只有寄托在那首《女贞子歌》上——戴研生的笔迹,是唯一的真实!

    听说琴娘大变常态,饮食不进,终日垂泪,喃喃不绝地念着一首诗,王太太大吃一惊,等问明白了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