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濠镜烟涛庙街奇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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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芙蓉沙是红旗帮招安后的驻地,宴席分了內外两席,內席是广东水师的同僚將官、十三行的商帮领袖,外席则坐满了当年红旗帮、黑旗帮招安的旧部弟兄,院子里搭了戏台,粤剧班子唱著《封金掛印》,锣鼓声、叫好声此起彼伏。

    只是这热闹里,终究藏著几分微妙。內席里,几位水师的老参將、游击,端著酒杯,对著张保说著恭维的话,眼神里却藏著几分复杂——他们和红旗帮在海上打了十几年,死在对方手里的弟兄不计其数,如今昔日的海盗头子,成了和他们平级甚至品阶更高的朝廷命官,心里的滋味,终究是五味杂陈。外席的红旗帮旧部,也都收著性子,不敢像往日在海上那样肆意喧譁,生怕落了话柄,被人说一句“贼性不改”。

    郑一嫂穿著二品誥命夫人的补服,头上点著翠玉簪子,周旋在两席之间,不卑不亢。对著水师官员的恭维,她笑著举杯回敬,

    言语得体,不失誥命夫人的体面;对著旧部弟兄,她又会拍著对方的肩膀,说一句“辛苦了”,一句话就让弟兄们红了眼眶,安了心。这个在海上叱吒了半生的女人,早已把朝堂的规矩和江湖的义气,揉得恰到好处。

    宴席上最惹眼的,便是黑旗帮首领郭婆带。招安之后,他没要水师的实职,只接了后勤採买的閒差,一直负责广东水师的粮草採买、澳门商路对接,手里握著澳门洋商圈子的所有门路。这次赴宴,一来是给老兄弟张保、郑一嫂道贺,二来,也是借著这场酒局,递上自己的投名状。他心里清楚,招安之后,他一直被边缘化,手里没兵没权,想要在这太平世道里站稳脚跟,就得拿出实打实的诚意来。

    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戏台上的武戏唱到了最高潮,满堂的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。郭婆带端著酒杯,走到主桌前,和张保、郑一嫂碰了杯,仰头一口饮尽了杯中酒。烈酒入喉,他借著酒意,漫不经心地开了口,声音压得刚好能让主桌的几人听见:“说起来,前阵子我去澳门总督府,和那葡萄牙总督何塞·平托、东印度公司的罗伯茨谈水师木料採买的事,被他们请进了总督府的密室会谈。你们猜怎么著?我无意间撞见了他们给英国人藏鸦片的秘密仓库,就在澳门內港的码头深处,围墙两丈多高,葡萄牙兵日夜轮守,里面的货,怕是十万斤都打不住。”

    这话一出,席间原本喧闹的气氛瞬间一静。

    郑一嫂端著酒杯的手顿了顿,抬眼看向张保,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精光。坐在侧席的夜嵐、林玉瑶、严显几人,也瞬间停下了筷子,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——他们太清楚这条情报的分量了。围剿乌石二的这几个月,洋人借著水师无暇他顾,疯了一样往內地运鸦片,之前张保巡哨伶仃洋,半个月就截获了三万斤鸦片,没想到澳门仓库里,还囤著这么大一批货。

    郭婆带看著眾人的反应,心里瞭然,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补了一句:“那仓库每月初一、十五,会有小船分批往內地运货,守卫都是葡萄牙兵,华人杂役连主仓的门都碰不到,钥匙全在葡兵班长手里。我也就是借著洋商採买的身份,才无意间瞥见了一眼,连仓库的布局图,都凭著记忆画下来了。”

    说著,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麻纸,推到了郑一嫂面前。麻纸展开,上面用狼毫笔工工整整画著澳门內港的全图,仓库的精准位置、岗亭的布防、巡逻的路线、內港的隱秘水道,甚至连仓库围墙的高度、大门的朝向,都標得清清楚楚,连一丝一毫的差错都没有。

    满桌的喧闹瞬间静了几分。

    张保端著酒杯的手顿在半空,目光落在麻纸上,又抬眼看向郭婆带,眼神里带著几分戒备,几分复杂。

    桌案上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。

    在座的红旗帮旧部,谁都忘不了,当年伶仃洋上,红旗帮和黑旗帮为了抢航道、爭地盘,打得天昏地暗,两败俱伤。最狠的一次,郭婆带带著黑旗帮船队,抄了张保的后路,折了他三个最得力的弟兄,张保也反手烧了郭婆带三十艘粮船,断了他半个月的补给。十几年的海上恩怨,刀光剑影,血债纍纍,不是一杯酒就能抹平的。

    如今,昔日的死对头,就坐在对面,递上了这份能要了洋人性命的核心情报。

    郭婆带迎著张保复杂的目光,脸上没有半分不自在。他端起酒杯,仰头饮尽了杯中烈酒,酒液入喉,他抹了把嘴,刻意压低了声音,避开了邻桌的耳目,话里带著海上汉子的直来直去,半分遮掩都没有:“郑夫人,张参將,我知道,咱们当年在海上,打生打死,恩怨不少。但今时不同往日,咱们都上了岸,穿了这身大清的官服,就不再是抢地盘的海盗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