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杀贼
“彭敬柔,你以为堂上诸位將军,当真愿意隨你降贼不成?你睁开眼瞧瞧,方才诸位將军痛哭流涕,难道真是因郑公中风之故?” 此言一出,彭敬柔的身子猛地一僵。 李岑寂的声音愈发高昂: “诸位將军哭的,是大唐二百余年的基业!哭的是太宗文皇帝马上打下来的江山!哭的是自己身为大唐將校,却不能为国杀贼,反倒被你这阉宦裹挟著献城投降!他们哭的,是忠义,是气节,是良心!” 这一番话,字字如刀,句句诛心。 堂上那些將吏听了,一个个面红耳赤,无地自容。 方才他们確实默许了投降,確实在那黄巢使者面前低下了头颅。 如今被李岑寂这般赤裸裸地说了出来,当真比挨了一顿军棍还要难受。 然李岑寂这话说得巧妙。 他分明是在斥责这些將吏没有气节,可话里话外,却將所有的罪责尽数推到了彭敬柔头上。 说是彭敬柔“裹挟”了他们,说是他们“不能”为国杀贼。 这般一来,便给了眾人一个台阶,给了他们一个重新抉择的机会。 头一个反应过来的是李昌言。 这位凤翔兵马使虽然方才也曾默许投降,然那不过因郑畋病重、群龙无首、形势比人强之故,並非他当真甘愿降贼。 此刻见李岑寂已斩贼使、擒监军,又將话递到了嘴边,他若还不知该如何接茬,这几十年便真是白活了。 但见李昌言猛地一拍桌案,震得碗碟叮噹乱响,腾地站起身来,满脸怒容,指著彭敬柔破口大骂: “彭敬柔!你这阉宦好大的胆子!竟敢背著郑公,暗中勾结黄贼,欲裹挟我等降贼!我等方才不过是虚与委蛇,假意应承,只为稳住你这廝与那贼使,待回至营中,便要发兵入城,將黄巢使者捕杀,再擒了你这阉宦,押赴成都,请天子治罪!”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,慷慨激昂,仿佛方才那个坐於席间一言不发、默许投降之人,不是他一般。 李昌符紧隨兄长站起身来,亦指著彭敬柔骂道: “正是!我等世受国恩,岂能降贼!方才不过是顾忌你这监军府中兵卒眾多,不便当场发作罢了!如今李都尉已然动手,我等自当同心协力,共诛国贼!” 有了这兄弟二人带头,其余將吏哪里还不明白该如何行事? 一时间,堂上群情激愤,唾骂之声此起彼伏。 “彭敬柔!你这没卵子的阉货!竟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!” “我等对大唐忠心耿耿,岂是你这阉宦所能裹挟的!” “杀了这阉宦!將他首级送去成都,向天子请功!” “对!杀了这阉宦!” 眾人骂得一个比一个响亮,一个比一个激愤,仿佛声音越大,便越能证明自己忠心一般。 方才那些掩面而泣之人,此刻哭得愈发厉害了,只是这泪水究竟为何而流,怕只有他们自己心中清楚。 孙储坐於席间,目睹此状,心中五味杂陈。 他自然看得出李岑寂方才那一番话的用意,也看得出眾將此刻的表態不过是顺水推舟、就坡下驴罢了。 方才若李岑寂没有暴起发难,没有一刀斩了那贼使,没有挟持住彭敬柔,这些將吏们恐怕早就老老实实在那谢表上署了名姓,做了黄巢的臣子了。 可那又如何呢? 至少此刻,李岑寂凭著一柄短刃、一腔血勇、一曲《秦王破阵乐》,硬生生將这已滑向深渊的局面给拽了回来。 至少此刻,凤翔城尚未落入黄巢手中。 至少此刻,大唐的旗帜犹在城头猎猎飘扬。 这便够了。 孙储站起身来,整了整衣冠,朝李岑寂深深一揖,道: “静之今日之举,忠义可昭日月。老朽方才……惭愧无地,无话可说。唯有代郑公,代这凤翔的数万百姓,谢过李都尉大恩。” 他说得恳切,眼眶又红了几分。 李岑寂看了孙储一眼,微微頷首,却未多言。 他的刀仍架在彭敬柔颈间,不敢有丝毫鬆懈。 彭敬柔此刻已是面如死 灰。<