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李岑寂 营销號都是骗人的
这一番言语,晓之以情,动之以理,直说得在座將吏心思浮动,方才那股子义愤填膺的气概,登时泄了大半。 那赵姓都虞候立於席间,面色阴晴不定,唇齿翕动,似欲有言,终是咽了回去。 他缓缓归座,擎起酒盏,仰脖一饮而尽,復又重重將盏顿於案上,发出“砰”然一声闷响。 孙储垂著头,花白须髯微微发颤,不知心中盘算何事。 余下將吏,有长吁短嘆者,有低声窃议者,有默然无语者,显是已被那话说动了心肠。 彭敬柔见眾人神色鬆动,心中暗暗得意,面上却分毫不露,只又嘆一口气,缓声道: “老夫岂不知诸君心中难受。老夫心中,又何尝好受?然当此乱世,活著便比甚么都强。只要留得命在,便有翻身之日。况且——” 他话锋陡然一转,声量拔高三分: “黄巢已据长安,建国称尊,国號大齐。我等归顺大齐,便为大齐臣子。黄巢既坐了天下,我等隨他,一般可建功立业,封妻荫子,岂不胜过隨那只会奔逃的天子么?” 此言一出,满堂寂然无声。 李岑寂叨陪末席,手把酒盏,目光自眾人面上缓缓扫过。 他见有人眼中闪著踌躇,有人露出意动之色,更有那面色难看者,却也再无一人出言驳斥。 他心下明了,彭敬柔这一席话,已打动了大半人心。 余者,不过迟早罢了。 李岑寂心中倒无甚波澜。 人微言轻,声名不彰,便是他目前的处境。 便是此刻挺身而起,高呼几句“忠君报国”“寧死不降”的大道理,又有谁来理睬他? 何况…… 李岑寂抿一口酒,心中暗忖: 真正的好戏,尚在后头呢。 他前世曾写过几本歷史小说,虽未涉隋唐五代,然自詡是个好史之人,正经史籍虽未读几本,可架不住抖音上讲史的营销號多如牛毛。 那些个短视频,他刷了没有一千,也有八百。 甚么“唐朝覆亡最惨烈一战”“黄巢起事背后玄机”“郑畋如何为大唐续命三十载”,诸般掌故,他闭目便能道出。 其中有一桩当发生於今日的名场面,他记得分外真切—— 原是郑畋因风痹臥病,凤翔將吏为监军彭敬柔所召,聚议降事。 眾將迫於形势,不得不从,然宴席之上,府中乐工恰奏了一曲《秦王破阵乐》。 那曲调鏗鏘激越,乃是太宗文皇帝昔年亲制之军乐。 眾將吏闻之,忆及太宗创业之艰,大唐二百余年基业,竟要拱手献与一盐贩,谁人能不椎心泣血? 於是当场拔刃,斩了黄巢来使,歃血为盟,举兵勤王。 这一段,营销號们讲得绘声绘色: 甚么“乐声乍起,满座泣下”“一曲破阵,为大唐续命三十载”,直听得人血脉賁张。 李岑寂那时刷到这些视频,心下还颇觉感动。 可如今他真真切切坐在这宴席之上,却总觉得何处有些不对。 他环视周遭,覷著那一个个面色阴晴难定的將吏,又望望上首满面春风的彭敬柔,心中暗自盘算: 那些个被彭敬柔豢养的贱籍乐工、舞姬,当真敢在这般场面下奏起《秦王破阵乐》来?<