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余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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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国十一年的甘肃,天依旧是被烤焦了的铜色。日头悬在天上,没遮没拦地泼洒着热浪,把本就干裂的土地又晒得裂开几道新缝,土块被风一卷,成了呛人的黄尘,打在人脸上又糙又疼。 常敬之站在兰山道定西县的垣上,望着远处塬上稀稀拉拉的庄稼——说是庄稼,其实也就是几株瘦得能数清节的谷子,叶子早卷成了筒,蔫头耷脑地贴在茎上。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,汗珠子砸在脚边的土地上,“滋”地一声就没了影,连个湿痕都没留下。 “总算是能喘口气了。”身后传来一声轻叹,是林锡光。他手里捏着把旧蒲扇,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,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。 常敬之没回头,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:“是喘口气了。可那些没撑过来的,就真成了这土里的灰了。” 这话像块石头,压得两人都没了声。前两年的日子,是把人往死里熬的。大旱连着大旱,地里收不上粮,苛捐杂税却像催命的符,土匪又在山里横晃,抢粮抢人,多少人家一夜之间就散了。 去年年末和今年年初剿匪的枪声在甘肃大地上响了好几个月,再后来减租减息的告示贴满了各村的土墙,刺刀逼着那些囤粮的地主把粮仓打开,把多收的租子退回去,才算把剩下的人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。 常敬之见过饿殍,从小见到大,路边沟里躺着,瘦得脱了形,眼睛瞪着天,像在问这世道怎么就这么狠。他那时咬着牙,跟身边的人说:“得让活着的人活下去。” 现在剿匪平了,租子减了,第一步算是踏出去了。“前儿个我去城郊的庄子转了转,”林锡光先开了口,把蒲扇往腰间一别,“有户人家,男人前两年饿死了,女人带着俩娃,靠着退回来的租子,又借了点谷种,在地里种了些土豆。虽说是旱,好歹有几棵挂了小疙瘩,女人蹲在地里笑,眼泪都下来了。” 常敬之嘴角动了动,算是扯出个浅淡的笑:“能笑就好。总比天天哭强。”他转过身,看向林锡光,“省政府的架子搭起来了,还是省、道、县三级,人也筛得差不多了。都是些旧官僚里挑出来的,清廉是底子,能干是本事,先这么走着。异地为官的规矩也定了,免得在一地盘盘根错节,手脚放不开。” 林锡光点头:“你考虑得周到。我在这位置上待了这些年,知道哪些人是真干事,哪些人是混饭吃。你把那些混饭吃的剔了,剩下的,哪怕以前有几分滑头,现在这光景,也该知道得往前奔。” …… 他这话里的“这位置”,指的就是甘肃省长。前几个月,常敬之带着人站稳了脚跟,要搭省政府的架子,省长人选是头一桩大事。常敬之,作为拿大主意的——一直想着要慎之又慎,跟林锡光前后谈了好几回。 有拉锯,有妥协,林锡光知道常敬之手里有兵,有重整河山的底气;常敬之也知道林锡光熟甘肃的情况,手里有一批能用的旧人,且在地方上还算有几分声望。最后拍板,林锡光接着当这个省长。 “职权范围咱们也说定了。”常敬之从桌上拿起一份油印的《省官制》,“民政、财政、教育、实业、警务,这些你全权管着。省里头要定单行章程,你说了算;