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四比一王保保最后的豪赌
书迷正在阅读:
王保保没有下马。 从矮丘上望下去,赤勒川的谷地在月色下像一条灰绿色的长绸。 两侧的丘陵是绸缎的暗色镶边,而那座明军的圆形车阵,便是绸缎西北角绣上去的一枚铁疙瘩。 篝火的光从车阵內侧透出来,星星点点,映在铁皮挡板上泛著暗红色的微光。 他已经看了整整一刻钟。 身后的亲卫们安静地列在坡上,没人出声催促。 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人都知道,主帅在看地形的时候,一个字都不能打扰。 王保保的目光从车阵北面的那片战场遗蹟上缓缓扫过。 月光下,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看不真切,但轮廓还在。 人的、马的,堆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 有些地方的草地顏色明显比別处深了一大片,那是血浸透了泥土之后留下的痕跡。 硝烟的味道到现在还没散尽,混著血腥和腐肉的气息,被夜风从战场方向卷上来,往鼻子里灌。 六月的夜,本该是草原上最舒服的时节。 可这阵风闻著,让人想吐。 王保保的表情没有变。 他见过更多的死人。 沈儿峪那一战,他的主力被徐达打得七零八落,尸首从沟壑里堆到了坡顶上,血水顺著山沟往下流,流了整整一天才流干。 那些画面至今刻在他的脑子里,闭上眼就能看见。 所以眼前这片战场,不算什么。 让他在意的不是尸体的数量,而是尸体的分布。 王保保试图將这些痕跡在脑子里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。 白天那场仗他没有亲眼看见,但贺宗哲部的倖存者们零零碎碎地讲述了各自的经歷,有人说的是火箭,有人说的是铁弹,有人说的是从天上撒下来的铁蒺藜,还有人语无伦次地描述一种“打出去会散开的铅丸子”。 那些话单独听都是片段,凑在一起也未必连得成一条完整的锁链。 但此刻,月光下的尸体替他补全了所有的空白。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步骑对战。 这是一套完整的、分层次的、有纵深的火器杀伤体系。 从五百步到三十步,每一个距离段都有专门的兵器负责收割,中间没有空隙,没有断层,没有让骑兵喘息和重整的余地。 王保保当初收到军报,知道了明军的品字形布阵。 他甚至天真的以为。 徐达和傅友德是打老了仗的人,这两人摆出来的阵势,一看便知是要拿主力步骑当前锋拼命,掩护那个年少的吴王退回应昌。 那个车营,不过是个运粮的輜重拖累。 少年將军第一次上战场,带一堆破烂车和几千新编的步卒,能有什么用? 无非是徐达不放心把女婿丟在应昌城里,带在身边看著罢了。 现在看来,他全判断错了。 车营才是主力。 徐达和傅友德的步骑本部,反而是给车营当侧翼策应的。 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年轻人,带著五千人,用一座车阵,正面击溃了贺宗哲近两万的骑兵。 王保保的目光移向了坡脚下另一处火光。 那里停著一具被抬回来的尸首,几名亲兵正在旁边守著。 贺宗哲。 在战场上寻了半天才找到的,差点被当成无名的蒙古兵丟在草地上。 找到的时候面朝天躺著,身上的铁甲碎了好几处,肩窝到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劈痕,大约是被某种重刀或长刀所伤。 脸已经认不出了。 不是被刀砍的,是被马蹄踩的。 溃兵逃命的时候,他倒在了路上,后面的战马一匹接一匹地从他身上踩过去。 半边脸被踩得凹陷了下去,下頜骨碎成了几截,五官挤在一起,面目全非。 还是靠他腰间那条镶金嵌玉的腰带,和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祖传的银戒指,才认出是他。 王保保看了那具尸首一眼便移开了目光。 贺宗哲是个勇將,但不是个帅才。 他让仇恨替他做了决定,而仇恨从来不是好的参谋。 …… 矮丘上安静了片刻。 一匹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