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章 她不是大明的天她只是老四老五的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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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至今还记得那日妯娌聚会上的情形。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五弟妹。 彼时邓氏正拿她的出身做文章,什么“北边来的”“受不住富贵气”,字字句句都往她心窝子上戳。 那些话她听过太多遍了,多到她以为自己早该麻木了,可那天不知怎的,胸口还是闷闷地疼了一下。 然后徐妙云来了。 观音奴记得很清楚,那一刻窗外正透进来一片日光。 徐妙云就顶著那片光走到她面前,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 她的手是暖的。 那是六年来,第一次有人在她面前说他的哥哥是“英雄”,用的是真心实意的语气,不带半点施捨和怜悯。 也是第一次有人当著满殿宗妇的面,唤她“亲人”。 观音奴这辈子很少哭。 草原上长大的女儿,骑马摔断过手腕都咬著牙没掉过眼泪。 可那天她的眼眶红了,红得毫无防备。 从那以后,徐妙云每隔几日便来秦王府。 有时候提著食盒,里头装的是她自己做的桂花糕,说是新学的手艺,硬拉著观音奴尝,尝完还一脸认真地问好不好吃,该多放糖还是少放糖。 有时候抱著几本书来,两个人並肩坐在廊下翻书,翻到有趣的地方便停下来聊几句,聊著聊著半个时辰就过去了。 说金陵城里哪家铺子的点心好吃,说吴王府后院那棵枣树今年结的枣子又大又甜,说朱橚昨天又干了什么让人哭笑不得的事。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,可观音奴听著,觉得日子忽然就没那么难熬了。 观音奴有时候会在深夜里想,如果没有遇见妙云,她大概已经被这座金陵城里的冷漠和敌意吞噬了。 如今妙云的夫君在草原上命悬一线。 如果五弟回不来,妙云会怎样? 那个笑起来温柔如春风的女子,会不会从此便再也笑不出来了? 观音奴用力吸了一口气,將眼中的湿意逼了回去。 “母后,若是两位皇子当真出了事,儿媳愿意死……” “不许说这种话。”马皇后打断了她,声音忽然严厉了几分。 那严厉只维持了一息,便软了下来。 “谁都不许出事,你也不许。” 观音奴咬了咬下唇,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 “写吧。”马皇后朝书案抬了抬下巴,案上早已备好了笔墨纸砚,“你用蒙古文写,写你心里头真正想跟他说的话,不必给我看,写完了封好口,我让人送到李思齐手上,让他连夜便带著信和条件出城。” 观音奴走到书案前,坐了下来。 她提起笔,蘸了墨,落在纸上。 写的是蒙古文。 那些弯曲迴环的文字从笔尖流淌出来,每一个字都是她幼时在草原上跟著母亲学会的。 写“哥哥”这两个字的时候,她的笔顿了一下。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写过这两个字了。 上一次写,还是刚到金陵的那年。 那时候她偷偷给哥哥写了一封信,托人带出去,信里写的是“哥哥,我想回家”。 那封信石沉大海,没有回音。 如今她再写这两个字,意味全变了。 不是求他带自己回家。 是求他放別人回家。 她写了几行,忽然停了下来,抬头看了一眼马皇后。 马皇后站在书案旁边,一只手撑著案角,另一只手攥著袖口的布料。 她的脸色很差。 嘴唇没有血色,额角的青筋隱隱可见。 她这些天一直在失眠。 从大军出征的那天起,她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。 白天要撑著皇后的体面,打理六宫的事务,照顾宫中上下的吃穿用度,脸上永远是那副四平八稳的模样。 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,她才敢卸下那层面具,躺在床上睁著眼,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念叨著那两个孩子的名字。 老四,老五。 她的儿子。 她亲手给他们缝过尿布,亲手教他们叫第一声娘,亲手在他们发烧的夜里整宿整宿地守著,用湿布巾反反覆覆地擦额头。 她是大明的皇后,可在那些夜里,她只是一个母亲。 两个儿子在几千里外的战场上生死不明,她只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母亲。 “母后。”观音奴轻声唤了一句。 马皇后回过神来,朝她笑了一下。 那笑容很淡,像是深秋里最后一片叶子掛在枝头,隨时都会掉下来。 “你写你的,不用管我。” 观音奴低下头,继续写。 笔尖再次落在纸上的时候,她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。 是马皇后撑著案角的那只手滑了一下。 观音奴猛地抬头。 马皇后的身子正在朝一侧倾斜,脸上最后那一点血色也隨之褪尽。 “母后。” “来人,来人,快传太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