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章 木秀于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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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有脂粉香,会有姑娘们带来的早点的热气,会有笑声,有埋怨,有鲜活的人气。

    可现在,只有冷清。

    同样冷清的还有陈娘子的妆房。

    醉月依然来找她梳头,但话少了。往往是沉默着坐下,闭目养神,等梳好了,放下银子就走。偶尔陈娘子想聊几句楼里的闲话,醉月也只是淡淡应着,心思显然不在这儿。

    “姑娘最近……书读得如何?”陈娘子试探着问。

    醉月从镜中看她一眼,笑了笑:“还行。贻儿姑娘在教《楚辞》,难是难,但有趣。”

    那笑容礼貌而疏离。

    陈娘子梳头的手慢下来。她想起醉月刚来时,才十四岁,怯生生的,第一次登台前紧张得直哭,是她搂着哄了半宿,给她梳了最漂亮的飞仙髻,说“咱们月儿这么美,定能一鸣惊人”。

    后来醉月果然红了,每次登台前都要她梳头,说“陈娘子梳的头,我才有底气”。有时醉了酒,还会趴在她膝上哭,说想家,说害怕年老色衰。

    那些眼泪,那些私语,那些超越主仆的亲密……如今都没了。

    取而代之的,是单贻儿课堂上那种清晰的、冷静的、标好了价码的“师生关系”。

    四、生存危机感:被取代的恐惧

    真正的恐慌,在五月初一个寻常的午后悄然蔓延。

    那天,裁缝李师傅去给红菱送新做的裙子,路过东厢时听见里面在上课。门虚掩着,他忍不住驻足偷听。

    单贻儿的声音传出来:“……故《孙子兵法》云,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咱们身在风月场,亦如身处战场。客人是敌是友,需仔细分辨。其喜好、其忌讳、其家世背景、其来此目的——这些,便是你们的‘敌情’。”

    有姑娘问:“那该如何‘知彼’呢?”

    “察言观色是基础。”单贻儿道,“但更高明的,是从其谈吐、服饰、随从、甚至用的笔墨纸砚中推断。譬如前日来的那位赵公子,腰间玉佩是和田青玉,雕工是宫内样式,可他自称是商贾之子——这便是破绽。”

    李师傅听得心里发寒。

    他做裁缝三十年,最得意的本事就是一眼看出客人的身份地位,从而推荐合适的衣料款式。可这本事,他从未教过人——这是吃饭的家伙,是他在醉仙楼立足的根本。

    可现在,单贻儿就这样轻描淡写地,在课堂上教给了所有姑娘。

    “还有妆容发式。”单贻儿继续说,“陈娘子的手艺固然好,但你们自己也该懂些。何时该浓艳,何时该清雅,何时该端庄,何时该妩媚——这不该完全交给梳头娘子,而该是你们自己的判断。”

    门外的李师傅踉跄后退一步,撞到了廊柱。

    里头传来单贻儿警觉的声音:“谁?”

    李师傅慌忙离开,脚步凌乱。回到裁缝铺,他坐在堆积的布料中,忽然觉得浑身发冷。

    他终于明白刘师傅、陈娘子他们的恐惧了——单贻儿教的不是才艺,是根本的生存法则。

    她让姑娘们识字,她们就能自己看契书,不怕被坑骗;她教她们算账,她们就能管好自己的银子;她教她们鉴人识物,她们就不再需要依靠老师傅的眼力;她甚至教她们兵法权谋……

    等这些姑娘都学会了,还要他们这些老师傅做什么?

    伴奏?姑娘自己能弹能唱。

    梳妆?姑娘自己懂搭配。

    裁衣?姑娘自己知品位。

    他们这些做了半辈子、以为不可或缺的人,突然就成了可以被替代的、纯粹的“手艺人”。

    不,甚至连手艺人都不是——单贻儿编的那些教材,把技法拆解得明明白白,一个聪明些的丫鬟照着学三年,未必就比他们差。

    这才是最深的恐惧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五月初十那晚,刘师傅敲开了陈娘子的门。

    接着,他们叫来了李师傅,又叫来了鼓手王师傅、箫师孙师傅。五六个人聚在陈娘子狭小的房间里,门窗紧闭。

    烛火摇曳,映着一张张焦虑的脸。

    “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”刘师傅声音嘶哑,“再让那丫头折腾半年,咱们都得卷铺盖走人。”

    陈娘子捏着绣帕:“可胡三娘现在把她当摇钱树,咱们能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树大招风。”李师傅阴着脸,“她如今是得意,可越得意,越容易摔跟头。咱们……”

    他压低声音,说了几句。

    众人听着,脸色变幻。最后,刘师傅重重一拍桌子:“就这么办!总要让她知道,这袖瑶台的水,深着呢!”

    窗外,不知何时下起了雨。

    春雨淅沥,打在袖瑶台的白玉兰树上,花瓣零落,混入泥泞。

    而东厢房里,单贻儿刚备完明日的课。她推开窗,伸出手接了几滴雨水,浑然不知,一场针对她的风暴,正在这温润的春夜里悄然酝酿。

    棋局到了中盘,真正的厮杀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