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1章 断弦之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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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卿吾死后,单贻儿茶饭不思,悲痛欲绝。 第七日,单贻儿仍裹着那件月白褙子,衣襟暗褐的血渍硬成痂。她蜷在窗边梨木椅里,暮光斜切,将她剖成两半——亮处苍白如生宣,暗处沉进阴影,薄得像要嵌进木纹里。 矮几上的粥凝了冷白的脂,配菜边缘蜷缩发黑。惠兰巳时送来的,申时原样撤走,碗沿指印都没多一个。她胃里是掏空后的钝痛,却觉不出饿,只觉得冷。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,裹三层锦被也焐不热,倒像是把刑场的霜都吸进了骨缝。 袖瑶台的笙箫隔着三重院落飘来,粘腻的调子唱春闺梦、夜合欢。那些声音撞进耳里,碎成冰碴。她想起的却是铡刀落下的闷响,人群散去的杂沓,以及——风卷枯叶擦过脚背的沙沙声。一片叶子,脉络如掌纹,曾在她掌心停留片刻,如今不知零落何处。 枕边《玄玄棋经》翻到折角页,朱批犹在:“此局虽险,犹有生机。”她指尖悬在墨迹上方,迟迟不敢落下——怕一碰,就连这幻象也碎了。更漏声在死寂里放大,滴滴答答,像血从断颈处滴落的计数。 烛泪积成灰白的山峦,火苗将熄未熄。她盯着那点挣扎的光,看影子在墙上颤栗,恍惚间竟似刑场上那具身躯最后的抽搐。忽然胃里翻搅,她蜷身干呕,喉头只涌上酸涩的虚空。 就在这时,恨意破土。 起初只是心尖一点冰凉的刺痛,旋即蔓延成网,勒紧五脏六腑。她倏然坐直,干涸的眼眶烧灼般痛,却流不出一滴泪——原来悲恸的尽头不是麻木。是淬火的恨,在灰烬里,绽出第一星冰冷锋利的寒光。 苏卿吾死后的第十日,张友诚来了袖瑶台青楼。 他是黄昏时分来的,未着华服,只穿一身半旧的靛蓝劲装,腰间佩一柄乌鞘长剑,剑柄磨得光亮——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。他避开正门热闹,从后院的角门进来,由龟公引着,径直上了三楼静姝乡。 月芽正端着几乎未动的晚膳从房里出来,看见张友诚,愣了愣:“张…张将军?” “我来见单姑娘。”张友诚声音不高,却带着军旅之人特有的沉稳力道,“烦请通传。” 月芽犹豫了一下,还是转身叩门:“妹妹,张友诚张将军来访。” 里头没有回应。 张友诚却已推门而入。 静姝乡里没有点灯,暮色从窗棂漫进来,将一切都染成灰蓝。单贻儿坐在窗前那把梨木椅上,维持着那个姿势已经不知多久。她仍穿着那身月白褙子——刑场那日穿的那身,衣襟上暗褐色的血渍已经干涸发硬。头发松松绾着,几缕碎发散在苍白的脸颊边。她没有看窗外,只是垂眸盯着自己的手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素银簪子——那是她今日从妆匣里翻出来的,生母留下的唯一遗物。 “单姑娘。”张友诚在门内站定。 单贻儿没有动,甚至没有抬眼。 张友诚也不催促,只静静打量这间屋子。断弦的琴,积灰的棋盘,冷透的炭盆,还有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、类似檀香混着药味的死寂气息。他的目光最后落回单贻儿身上——那么瘦,那么薄,像一株被霜打透的兰草,下一刻就要折断。 但他看见了她的眼睛。 在昏沉的暮色里,那双眼睛亮得惊人。不是泪光,不是哀戚,是一种近乎冰冷的、燃烧到极致的清醒。 “我记得你。”单贻儿忽然开口,声音嘶哑得厉害,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,“两个月前,揽月厅的宴上。你坐在最角落,听完我一曲《广陵散》,说…说琴中有杀气。” “是。”张友诚往前走了一步,“那时姑娘弹《广陵散》,指法精妙,情致哀婉,可到了‘刺韩’一段,琴音陡然转厉,杀气凛然——那不是嵇康临刑前的悲愤,是聂政刺韩时的决绝。” 单贻儿终于抬起眼,看向他。 暮色里,张友诚的面容看不太真切,只觉轮廓硬朗,眉骨很高,一双眼睛在阴影里沉静如古井。 “张将军今日来,”她慢慢说,“不是为了论琴吧。” “不是。”张友诚走到她对面,在一张绣墩上坐下。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梨木圆桌,桌上放着一盏冷透的茶,“我来,是想问姑娘一句话。” 单贻儿等着。 “你想为苏卿吾报仇吗?” 空气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