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60章 春闈驰驛棘院灯窗
毕,粤洋海寇,尽数平定。 四月十五,杏榜放榜的日子。 天还没亮,我和林则徐就赶到了贡院门口。此时的贡院门口,早已挤满了人,人山人海,摩肩接踵,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,盯著贡院墙上即將贴出来的杏榜,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。 辰时三刻,隨著一阵锣鼓声响起,两名执事官抬著写满了名字的杏榜,走了出来,贴在了墙上。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,所有人都往前涌,对著榜单,从第一名的会元,开始一个个往下找。我和林则徐也挤在人群里,顺著榜单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下看。 林则徐的名字,赫然出现在了榜单上,会试第十三名。 我拍著他的肩膀,由衷地替他高兴。他笑著,眼里也满是激动,可还是拉著我,继续往下找,嘴里说著:“別急,守珩,再往下找,一定有你的名字。” 我们从第十三名,找到最后一名,把整张杏榜,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。 从头到尾,都没有“李守珩”这三个字。 我落榜了。 周围的中榜举子,欢呼雀跃,抱在一起又哭又笑,声音震耳欲聋。落榜的举子,有的垂头丧气,默默挤出人群,有的当场就痛哭失声,瘫坐在地上,嘴里喃喃地说著“三年之后又三年”“我对不起爹娘”。 我站在原地,看著密密麻麻的榜单,看著那些陌生的名字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不是愤怒,不是怨恨,是一种空落落的茫然。 我拼了五千里路,日夜兼程赶到bj,在號舍里熬了九天六夜,倾尽了自己所有的才学,写下了那些关乎家国的策论,最终,还是名落孙山。 林则徐不停地拍著我的肩膀,安慰我,说我的策论写得极好,格局宏大,见解深刻,落榜绝对不是因为才学不够,一定是有別的缘由。 后来,我们託了关係,从负责阅卷的房官那里,问到了缘由。 房官说,我的卷子,他第一眼看到,就惊为天人,尤其是最后一篇海防策论,字字珠璣,见解超前,是他看过的所有卷子里,最好的一篇。他极力把我的卷子,推荐给了四位主考官,可四位主考官,看著卷子上关於海防、鸦片、师夷长技的內容,又看著我“闽浙总督李砚臣之子、官卷”的身份,最终还是摇了摇头,把我的卷子,刷了下来。 他们的顾虑,我后来才明白。 其一,嘉庆朝会试,官卷实行“二十卷取一”的铁律,本科会试,官卷的总录取名额,不到二十个,竞爭本就比民卷激烈十倍不止。 其二,我是闽浙总督的嫡子,当朝封疆大吏的亲儿子。录取了我,朝堂上的保守派言官,一定会立刻弹劾主考官“巴结封疆大吏”,甚至会给他们扣上“结党营私”的帽子。在嘉庆朝,这是足以丟官罢职的重罪,四位主考官,没人敢担这个责任。 其三,我的策论,思想过於新锐。师夷长技以制夷,改良西洋火炮,严查鸦片流毒,这些都是朝堂上的敏感话题,没人敢因为一篇卷子,触碰朝堂的红线。 不是我才学不够,是我的身份,我的思想,註定了我在这一科,必然落榜。 落榜之后,我闭门不出,在福建会馆的房间里,对著自己的卷子,坐了整整十天。我不是输不起,我只是想不通,我倾尽所学,写的那些关乎国计民生、海疆防务的策论,为什么就入不了主考官的眼?为什么我一心想为国做事,却连一个入仕的门槛,都跨不过去? 也是在这十天里,四月二十五日,广州发出的八百里加急捷报,终於抵达了紫禁城。粤洋持续十余年的海盗之乱,彻底终结,海疆靖平。皇上龙顏大悦,下旨嘉奖三位总督与全军將士,封赏的圣旨,已从bj发出,奔赴广州。 四月底,父亲李砚臣与庄伯父庄应龙,因粤洋海疆大捷同奉嘉庆帝特旨,联袂进京陛见,一同住进了京城的闽浙总督驻京宅邸。二人车马刚入京城、尚未安顿妥当,便第一时间赶到了福建会馆,来看闭门多日的我。 看著我憔悴不堪、鬍子拉碴的模样,两位在粤海惊涛里杀伐决断的封疆大吏,脸上都露出了疼惜的神色。父亲没有半句责备,没有半句质问,只是上前拍了拍我的肩膀,声音依旧沉定温和:“守珩,跟爹回家。”庄伯父也拍了拍我的另一侧肩头,沉声道:“孩子,一次春闈算不得什么,你的本事,不在这几张八股试卷里,我们都清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