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闽航北赴海疆暗潮
山海壮阔截然不同:临河的酒肆茶坊鳞次櫛比,雕花的窗欞里飘出评弹的琵琶声与软糯的吴儂软语,河面上画舫游船往来不绝,红绸灯笼在雨雾里晃出温柔的光晕,码头上堆满了苏杭的丝绸、景德镇的瓷器、两淮的盐引,人声鼎沸,一派歌舞昇平的富庶景象。 可越是深入这片锦绣繁华,庄承锋立在船头,心底的寒意就越重。 那股在闽浙海面上就闻过的、甜腻中带著腥苦的鸦片气味,混著江南的水汽与脂粉香,无孔不入地飘了过来,比闽浙沿海更浓、更密,像一张看不见的网,把这人间天堂牢牢罩住。 漕船先泊在了苏州閶门码头——这里是天下第一码头,南北漕运的枢纽,每日往来的漕船、商船数以千计,也是江南鸦片流毒最甚的地方。庄承锋带著亲兵下船,刚踏上码头的青石板路,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。 码头沿街的铺面,最显眼的不是绸缎庄、米行、茶铺,而是一家挨著一家的烟馆。黑漆的门头掛著烫金的招牌,写著“福寿膏馆”“阿芙蓉室”“润生膏行”,三步一馆,五步一铺,比米铺还要密集。门口的伙计穿著乾净的短衫,正热情地招呼著往来的行人,嘴里喊著“新到孟加拉公班土,劲头足,回味甘,一文钱就能尝一口”,堂子里已经坐满了人,烟灯的火光隔著糊著高丽纸的窗户,映出一个个歪歪斜斜的人影。 最让他心惊的,是那些本该是码头脊樑的力夫与漕帮水手。 这些本该是精壮有力、能扛著数百斤麻袋健步如飞的汉子,此刻一个个面黄肌瘦,眼窝深陷,颧骨高高凸起,眼神涣散得像没了魂,扛著半袋粮食都走得摇摇晃晃,走不了几步就浑身冒汗、气喘吁吁。刚卸完一趟货,领了几个铜板的工钱,他们转头就钻进了街边的烟馆,往烟榻上一躺,捧著烟枪对著烟灯吞云吐雾,刚才还萎靡不振的人,只有在抽上一口鸦片的瞬间,眼里才会闪过一丝虚假的光。 庄承锋站在街角,亲眼看著一个看著不过二十出头的漕帮水手,因为抽不起烟膏,跪在烟馆门口磕头作揖,被伙计像撵狗一样打了出来,瘫在路边浑身抽搐、口吐白沫,正是鸦片犯癮的模样。而周围来来往往的人,对此早已见怪不怪,连脚步都没停一下。 “公子,这还算好的。”跟著他的亲兵是广东水师出 来的,见惯了鸦片的祸害,压低了声音道,“漕帮里十有七八都沾了这东西,为了一口烟膏,偷船盗货、卖儿卖女的,比比皆是。这苏州码头,每天都有抽死在烟榻上的水手,直接用草蓆一卷,扔到乱葬岗去,没人当回事。” 再往城里走,景象更是触目惊心。 不仅是底层的力夫水手,连驻守苏州的绿营兵丁,也大半沾了菸癮。庄承锋路过府城的汛地营房,门口的守兵抱著鸟枪,斜靠在墙根上打盹,脸色蜡黄,手里还攥著半根烟枪,连有人路过都懒得抬一下眼。营房里更是传来此起彼伏的烟枪呼嚕声,本该是保境安民的军营,此刻竟成了最大的烟馆。有相熟的茶馆伙计偷偷告诉他,绿营里的把总、千总,不仅自己抽,还偷偷往军营里贩烟膏,甚至扣下兵丁的餉银,折算成烟膏发放,底下的兵丁为了抽上一口,什么事都肯干,別说操练巡防,就是让他们给走私船放哨带路,也不过是多给几两烟膏的事。 而在这片烟毒泛滥的景象里,最荒诞的,是士绅文人阶层对鸦片的追捧。 庄承锋在山塘街的画舫边,不止一次看到,穿著綾罗绸缎的盐商乡绅、戴著方巾的文人雅士,聚在画舫里开宴,席间山珍海味、丝竹歌舞俱全,酒过三巡,主客便齐齐往烟榻上一躺,人手一桿象牙嘴、红铜锅的精致烟枪,对著琉璃烟灯吞云吐雾,还把这当成了顶风雅的趣事。有人抽得半醉半醒,便当场吟诗作对,把鸦片称作“芙蓉仙膏”,说什么“一榻横陈,万虑皆消”,把这害人的毒物,捧成了名士风流的標配。 更有甚者,连深宅大院里的官眷夫人、青楼里的红牌姑娘,也把抽鸦片当成了体面事。他路过一处官宦人家的別院,隔著院墙都能闻到烟膏的气味,听丫鬟閒聊说,夫人们午后聚会,不打牌不赏花,反倒要凑在一起抽福寿膏,说能“养顏瘦身、解闷消愁”;秦淮河上的画舫里,姑娘们接客的標配,除了琴棋书画,还要会烧烟泡、陪抽菸,不然就揽不到贵客。 这福寿膏,早已不是什么违禁的毒物,成了江南地界上至达官显贵、下至贩夫走卒,人人追捧的硬通货。 赖婉君与沈氏,也没有只待在船舱里。 她们借著逛苏州、扬州街市、拜访同乡官眷的由头,换上了合宜的誥命夫人服饰,带著贴身丫鬟,走进了苏州织